第十一章 蓉 城 绝命谷 高庸

作者: 文学天地  发布:2019-10-12

稍停之后,他坚强决断地说道: “梅夫人,敬请动手,并望能恕我往昔的罪孽。” 此时沈剑南似已不胜痛楚,话罢之后,全身一阵不由自己的痉挛,那只右眼也紧阖缩皱成了一条极难看凹缝,黄豆般大的汗珠儿,顺颊滴流,沈珏娘实在不忍再看他这样受苦,突伸右手二指倏地点下! 哪知怪极之事突然发生,就在沈珏娘二指点中沈剑南的“七坎”重穴之后,沈剑南非但并未随指丧命,反而发出一声凄厉的鬼号,全身蓦地蹦起,手脚竟然可以自由伸展活动了起来! 沈珏娘以为中了沈剑南的阴谋,右手一扬,才恃打出致敌于死的煞手,岂料沈剑南如同疯狂一般,暴伸右手已抓进他自己的肚腹,左手继之探入,人却再次蹦起,肝肠齐被带出,腥血狂喷不止,酒遍地上! 身形落下,却仍是挺然站立,右眼圆睁,直瞪着沈珏娘。 沈珏娘虽说久行江湖,耳闻目睹惨绝之事太多,此时却也不禁颤凛悚惧,沈剑南突然张口,断续地说道: “那……那‘雷火……闪’太毒,及哮天……天……太狠,劝……劝……梦生别……别再……再……” 他说到此处,全身再次痉挛,七窍突然滴血,吐出一声无比悲哀凄惨悔恨的低沉叹息,才仆身死去。 沈珏娘木怔有顷,皱着眉,走近沈剑南的尸体,俯身仔细注视,半晌之后,她才找出沈剑南的死因。 缓缓蒙好面纱,立即动手掩埋死者,了当之后,喟叹一声,飞身直奔沈剑南所说的狗庄而去,当她看到那高矗云天的狗庄石楼时,才霍然想起来有一句至关紧要的话,忘记向索魂客沈剑南问明了。 如今追悔无及,闷叹一声只得罢了,她来到狗庄门口,只见庄门紧闭,石门旁新竖了一块木牌,牌上写着 “本庄主人外出,若有要事,敬请驾临蓉城壶楼。” 她略加思考,走近石门,施展无比的奇绝指力,在石门上留下了“沈珏娘至此,约期一年,在峨嵋翠碧嶂旁神鸦崖下的古废寺中,恭候及大侠光临。”写完她看了一遍,方始转身飞纵远去。 沈珏娘走末多久,自狗庄内飞射出来一人,正是那位白发鸡皮枯瘦的老婆婆,獒王及哮天的老伴,枭妻端木云。 她看了一遍沈珏娘所留的字迹,只见石门并无凹凸之处,仅是灰色巨石上,印上了些深灰字体而已!不由暗中敬佩沈珏娘的心地和那身奇绝的功力。端木云右掌微扬,石门上面飞扬起漫天粉屑,那些深色字体已失,变作了入石寸余的深痕!她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种‘腐石柔力’,果非平常,早知是她,打个招呼相伴同行多好,省得我一个人奔波千里。” 说完轻笑一声,仰颈看了那庄门上面巨大的狗头一眼,喟然一叹,才待扬臂将门上字迹震毁,却又摇头说道: “还是留着它吧,如今江湖之上,已经罕见这种信义不欺的武林人物,老婆婆敢说,再有来访之客,看到木牌必然不信,他要不擅入庄内一探,那才有了鬼呢,留下这三十二个字,做为纪念也好。” 话罢她也倏转身形,朝适才沈珏娘去路,飞纵而逝。 如今且说蓉城中事。 是某一天的傍晚,蓉城南门内一条小巷尽头的一户人家,三间极为普通的草房,围绕在七尺高的泥墙正中,任谁也不会对它注意,房主人和他那相依为命的独生女儿,正为着一件事情而争论不休。 只听到一个娇嗔的声音说: “爸,您是真不管了?” 另一个低沉而有力的声调道: “傻丫头,你还要爸怎样分说才能明白呢?我不信天下事就有这么巧。” “好,那么你再念一遍我听听。” 娇嗔的声音像银铃般念道: “小女不幸,为所养灵猿抓伤面颊……” 那个低沉的声音接口道: “这些不必念,只要念后半段就行。” “是!爸……数日来遍请名医,群皆束手,小女闻讯悲不欲生,迫得张贴此文于各处,求得今世之扁鹊,复我小女之貌容,虽万金不……” “够了,我还是决定不管此事!” “爸,您不知道女孩儿家对自己的容貌……” “我不准你再说这件事,还不到后面做饭去?” “爸,女儿……” “住口,去干你应该干的事,少再罗嗦。” 室内沉默片刻之后,随即听到房门推响声音,由草屋里面走出来一位娇俏的姑娘,转向房后而去。 紧跟着一位素衫老者,也推门而出,目送姑娘背影转过房角,低吁一声,摇了摇头,自语道: “这孩子天性就像她妈妈,仁慈厚道……” 说到此处,他像是回忆起自己那老伴儿来了,脸上现出极端欣慕地笑容,但随即心头掠过一丝凄凉,沉叹一声。 老者骨清神沛,气宇不凡,正是昔日名震天下,以一身三绝艺被江湖尊称为“神手仙医” 的章性初。 昔日避仇,举家远迁蓉城,讵料半途仍遭对头袭击,章性初夫妇迫得将长幼二子,藏之路旁草丛,然后力战逐退敌者,再觅二子,谁知已然无踪,自此章夫人余尔心即忧郁不欢。 在蓉城定居之后,生下女儿“天蓉”,次年中秋前夕,章夫人竟留书出走,言明海角天涯必欲找回所失二子。 章性初立携孤女,随后追赶,奔波数年,遍履南北,断无消息,却又多结了不少仇家,万般无奈又回到蓉城。 岂料回转蓉城所居之后,竟又发现夫人留函,说她为寻所失二子的下落,不幸身受重伤,被一异人救下,已经拜师,回转蓉城本欲和良人幼女见上一面,谁想并无人在,只得留函告知,艺成即返等等,函上并没写明习艺地方和异人姓名,日期却是在一年以前的七月六日。 自此章性初就隐居不出,教导爱女文武和医理,日日年年,等待夫人归来,那知十数年来却…… 如今他这爱女天蓉,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非只文武已入奥堂,就是脉理医术,也已尽得章性初的神髓。 月前,章性初郊游山野,偶遇一个被虎扑伤的樵子,失血过多濒于死亡,不能不施术救治,岂料恰被白骨双魔穆家兄弟看到,他兄弟不动声色暗中追蹑章性初身后,探知居处但却并不露面,原来白骨双魔另有所求,一因飞龙山庄赴约期近,再因章性初一身功力不能轻侮,只好暂时放过。 笑面银豺在拂云阁上,要杀穆三飞的刹那,穆云飞霍地想起了章性初,他一派谎言,竟被老怪信以为真,他兄弟到头来仍难免死,而章性初却不知大祸隐伏,所幸沈剑南下手太快,穆云飞尚未说出章性初隐居蓉城的地方,否则恐怕章性初父女,早已祸从天降遭遇惨变了。 数日前蓉城各要道路口,突然有人张贴急聘名医的纸条,内容是说因为家养灵猿失性,抓伤了他唯一爱女的面容,伤势甚重,曾遍聘名医,却无一人能够使他女儿容貌,恢复原先模样而不落疤痕,他才四出张贴聘请仁心国手的文书,只要能医好他的女儿残伤,万金不惜等等。 消息传到姑娘天蓉的耳中,她知道只要老父愿意医治,必然着手回春,天蓉姑娘天性仁慈,为此曾经恳求过父亲,不知是什么原因,神手仙医章性初坚不应允,父女两个已经争论过好久,仍无结果。 今朝姑娘再次恳求老父,竟遭严叱,天蓉姑娘悲伤之下,已经暗中打定主意,好在已知那户人家的住处,姑娘自信可以凭自己的医术,医好那位可怜女子的残伤容貌,她决定不再和老父商议。 晚饭后不久,父女各自归寝。二更时候,天蓉姑娘悄悄起身,带好早经准备妥善了的药物和器具,并将床帐安排得像是自己正在沉睡一般,轻轻支开后窗,飞身直奔那户人家而去。 正三更,神手仙医悄然而起,从墙上摘下自己名震江湖的“金佛手”,床头旁抓起小药箱,闪到女儿门外。 他侧耳听了听室内毫无声响,微然一笑自言自语道: “蓉儿,江湖多诈,爸不能和你多作分说,其实爸并非真的不管此事,但我必须先去探查一下,免得中人暗算,你永远不会懂得,这个消息像是专为着我来,我已深感不安,但愿是我料错此事。 适才厉声训叱。爸是硬着心肠,如今你我父女相依为命,我怎敢不遇事谨慎?睡吧,明天你就会高兴了。” 说着也是轻轻推开后窗,飞身纵驰而去。 就在二更过后,天蓉姑娘已经离家,而章性初尚未起身的时候,那急聘名医的人家,书房中也有人正在谈话。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说道: “已经好几天了,老爷子,您要等的人怎么还没来?” 另一个冷凛苍老的声音道: “我还没着急呢,你着急些什么?” “章性初也是个老江湖了,怕不会上这个当吧?” “哼,老夫计算一向不空,他虽绝对不会贸然前来应聘,但是我敢断言,他却必然会暗中来此一探!” “老爷子的意思是想……” 苍老的声音不容对方说完,沉声叱道: “少自作聪明妄猜是非,老夫所想的你会知道?” 室内开始沉默,久久无声。 此时后宅小楼之上,却出现了一条人影,这人俯身窗外,湿破窗纸,仔细地向楼内窥探。 楼内布置素雅,高吊着八角灯笼,象牙床上,躺着一个满用白布紧密裹着头脸的姑娘,口里不停地哼唉叹息。 楼外暗窥动静的之人,不再犹豫,推窗而进。 象牙床上的姑娘,听得窗响,低沉而无力的问道: “是春兰吗,我想喝水。” 这人自然并非春兰,却是章性韧的爱女天蓉。 天蓉姑娘走到床旁,低声说道: “这位姐姐,我不是春兰,是来为你医伤的人。” 床上的姑娘似受惊吓,颤声道; “你……你……你怎么进来的,这……” “姐姐你别怕,我不愿意叫别人知道,偷偷来的,你的伤,我能治,我不要什么金银,只是想使你复原……” “你能治我的伤?你是谁,姓什么?” “我姓章,家父是天下最有名的……” “我怎能相信你,令尊怎样称呼?” “家父人称神手仙医……” 床上的那位姑娘,性子忒急了些,立刻接口道: “可是那位一身绝艺的江湖侠医章性初?” 天蓉姑娘毫无戒心,笑着说道: “姐姐竟也知道家父的事迹?” 那位姑娘心中一惊,她这才发觉已经露出了破绽,所幸天蓉姑娘说出这句话来之后,跟着就安慰对方,并一再果断地说,她有信心能够医治好这种伤残,更频频详问出事的经过和日期,似平设有丝毫疑念。 她虽深庆天蓉姑娘心无城府,但也暗中深愧自己的鬼祟,和厌恶这种预定的狠毒阴谋,故而迟迟不忍下手。 其实她也是因为事出意外,老贼安排牢笼本欲钓得巨鳖,没想到上钩的竟是一位姑娘。 她在迟疑犹豫的时候,天蓉姑娘已经把所携的药囊,放在床前高大衣橱旁的小柜上面,生在床沿上温柔地说道: “姐姐,现在要解开蒙着的这些布了,多少有点痛,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会很小心谨慎地来慢慢解它。” 那位姑娘突然转身脸侧到里面去了,天蓉又道: “你别怕,必要……” 谁知那位姑娘却厉声道: “别碰我!” 天蓉笑着说道: “这怎么可以,哪有病人不让医生磋的?” “我就不要你碰,否则可别后悔?” 天蓉姑娘仍然笑着道: “不后悔,我自愿来替你治伤,有什么可后悔的?” “不后悔你就动动看!” 这句话的声调冷凛至极,天蓉姑娘不由一怔说道: “姐姐莫非你不愿意医好伤痕?” “我不愿意你来医治。” 天蓉姑娘笑了,笑得那么真挚,她决定不再管病人愿意与否,倏地伸手,硬要去解那些白布。 谁知床上的病人,却突然一拧身形,躲过天蓉姑娘,陡地左手食中二指暴出,疾若星火点到天蓉姑娘的肩井。 天蓉姑娘虽然不防此变,但她这一身功力,幼承家学,已经尽得乃父绝技,自然而然的微肩甩臂,飘身闪过。 她站离床前数尺地方,奇怪地问道: “姐姐原来也懂武技,不过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 床上的病人突然坐起,冷冷地说道: “你真是糊涂到家了,快走还来得及。” 天蓉姑娘却正色说道: “没替你把伤治好,我不能走。” “你怎么一点事情不懂,我要你快走!” “那除非你叫我替……” “我根本没伤,你要替我医治什么?” 天蓉姑娘根本不明江湖险诈,闻言错会了意,说道: “哦,姐姐是不信我能够医好这伤……” “我现在确实知道你什么也不懂了,听我说,我已不忍对你下手,要不乘这个时候走,再想走就难啦。” 天蓉姑娘诧异地说道: “我好心好意背着爹爹来给你医伤,并没有得罪你的地方呀?你怎么像是非常怨恨我呢? 又为什么……” 床上坐着的那位姑娘,闻言幽幽叹息一声道: “唉!章家妹妹,你太老实了,老实得令人不忍对你有丝毫不利的举动,只是我也由不得自己,趁着现在还没有别人发觉你来此的时候,赶快带着你的药囊走吧,要不你我都极危险。” 天蓉姑娘蹙眉说道: “为什么?姐姐可以告诉我内中原因吗?” “你真是的,也罢,我就告诉你好了,我并没有受伤,此间主人急欲找到令尊的下落,才施出……” 此时天蓉姑娘才恍然大悟,接口问道: “姐姐,我明白了,莫非这里的主人和我爹有仇?” 床上的姑娘尚未答话,楼外有人扬声说道: “老夫和令尊毫无怨仇,只是急欲要见他一面罢了。” 那位姑娘闻声之后,全身一颤,三把两把将头上所蒙裹的白布扯下,露出毫无伤痕的秀丽面容,但却苍白得可怕,天蓉姑娘丝毫不显惊惧,正要开口说话,楼门推响,进来了一个白发老者。 天蓉姑娘娥眉皱蹙,星眸一闪说道: “哦,原来需要医治残伤的是你。” 说着她手指着旁边的椅子又道: “你坐下,让我先瞧瞧这伤痕。” 老者残眉一扬,才待说话,天蓉姑娘抓起小柜上的药箱,走到老者身前,略加注目,不由说道: “是谁这么狠,竟然连左眼都挖下来了,你这是被人用内功贯于五指抓割的伤痕,至少已二三十年……” 老者哈哈笑道: “姑娘家学渊博,不愧为神手仙医的千金……” 天蓉姑娘打断他的话锋,正色说道: “依你今天安排的这种计谋来说,我敢断定你不是什么正经人物,脸上这些伤残,也必然是当年恶行所换得的结果,伤隔得太久了,我没有把握医得好,你要能答应我今后以诚诗人,我拼受家严重责,带你去请他医治。” 老者正是笑面银豺,到达蓉城已有多日,四处打听章性初的下落,但却苦无消息,才迫施诱敌入网自投之计。 如今天蓉姑娘不知厉害,自投罗网,她朴实坦诚,一点儿也不知道江湖中的险诈,反而数落了老贼一顿。 笑面银豺一向寡恩绝义,行事辣极,只知有己而不知有人,今宵竟被天蓉姑娘耶种赤子的言行和浩然正气所慑,怔在一旁无言对答,恰在这个时候,楼梯声响,外面有人低声说道: “红燕三女之一,无情女报进。” 笑面银豺沉声说道: “什么事?讲!” 老贼规矩严极,没说要对方进来回话,那无情女就不敢再妄行一步,闻言立即轻轻地回答道: “前面来了一位应聘的郎中,声言……” “暂请这人前厅待茶,老夫就去。” 无情女答应一声,刚要挪步,笑面银豺却又问道: “来人有多大年纪?” “六旬左右,提着只小药箱。” “你问过他的姓名?” “这人只说他是有心人,不提名姓。” “候我片刻,一起前往。” 说着他冷酷无情而狰狞地,对始终坐在床上如待死之囚不敢挪动分毫的那位姑娘,怨毒地盯了一眼道: “我将章姑娘交给你妥善招待,要小心仔细些。” 那位姑娘慌不迭地连声答应,笑面银豺对她持哼了一声,转向天蓉姑娘笑了笑,和颜悦色地说道: “姑娘候我刹那,稍停还要有劳指引叩见令尊呢。” 天蓉姑娘点头道: “你放心,我说的话一定算数。” 笑面银豺对她点头一笑,慢步踱出楼门,临去还回头又看了天蓉姑娘一眼,才轻轻合上楼门走下。 老贼走后,那位坐在床上的姑娘立即站起,飘身楼门口旁,轻轻开启一线缝隙,侧耳听了半晌,重合门户,看着天蓉姑娘凄然说道: “我因见你纯朴赤诚,不忍下手,岂料老鬼却在暗中窥探,一念仁慈,已惹杀身之祸,是必死无疑的了。老鬼有两个冤家,他急欲探知对方的下落,据说令尊可能知晓,故而设计引诱令尊上当自投,却未想到你会前来,我不忍心伤你,被他看在跟中,稍停定要遭他的惨毒恶刑,事已至此,反正是死,我已决心趁此良机逃出牢笼,能自由自在快乐的过上一年,死也可以瞑目。只是老鬼功力太高,人又狠毒诡诈阴险至极,逃出虎穴之后,必须觅地暂时隐藏不露方保万全,不知章姑娘可肯暂为收容我几天否?” 天蓉姑娘皱眉说道: “我已经答应等侯他回来,怎能失信走呢?姐姐你不是他的女儿吗?虎毒还不吃自己的儿女呢,何况他……” 那位姑娘却已焦急万分,截断天蓉话锋说: “你真迂得可以,老实得可怜,再迟就来不及了,有很多话现在没空详说,请相信我,等见到令尊……” 天蓉姑娘却已想出了办法,走近对方,低低地说了几句话,那位姑娘频频点头,接过天蓉的药囊,推窗飘身飞纵而去,天蓉姑娘目送人影远去,抿嘴沉思片刻,微然一笑,纵到大橱顶上,伏身不再挪动。 她刚刚躲好,一条人影点开窗棂飞身投入楼中,他略以顾盼,只见楼上已无人踪,轻笑一声自语道: “她俩个倒很聪明,不过只怕仍难逃脱毒手,我还是随后护送一下吧,省得阿爷又说我办事糊徐。” 话罢这人凌虚弹指,纸窗洞开,身形一闪而去。 天蓉姑娘悄然伸头,却仅仅看到一个背影,不由深佩此人这身出众超群的轻功提纵之技。 适时自附近街道上,传来三更梆声。 此时前面厅内的笑面银豺,却已遭遇了意外奇变——

原来当他和无情女到达前厅之时,那位应聘而来的郎中,却已不在厅内,桌案上摆着那郎中的简陋药箱。 无情女皱眉说道: “这个人真岂有此理,怎么随意……” 笑面银豺沉哼一声道: “人早走啦,你还-嗦什么?” “怎么会,他这药箱……” “哼!这药箱是故意留给我的,去,打开它。” 笑面银豺经多见广,但他阴险成性,料到药箱定有文章,自不肯轻身犯险,去吩咐无情女去替他打开。 久处老贼凶威之下的无情女,虽然此时也已明白了药箱有诈,但却不敢违令,紧咬着银牙走到桌案旁边,笑面银豺站在她的身后,那只凶狠的独目,闪射着冷酷残忍的光芒,静待无情女开启药箱。 老贼呼出的热气,正好喷在无情女的后颈,她知道再也迟疑不得,强捺着不安的心神,伸手掀开箱盖。 箱盖雪白底板之上,赫然入目的是 “笑面银豺,别来无恙?”八个大黑字。 无情女陡地心头一凛,全身猛抖冷汗立即冒出,这多年的哑谜,今朝解开,原来这飞龙山庄的老庄主,竟然是那昔日以阴、狠、绝、毒为江湖中人所凛惧的笑面银豺欧阳易。 笑面银豺欧阳易在无情女的身后,嘿嘿地冷笑了起来,半晌才歇止了笑声,冷漠无情并且似有所指的说道: “你很幸运,八十灵燕只有你一个知道我是何人,而又偏偏此时此地仅有你我两个人在,真是太幸运了!” 无情女颤抖着哀求地说道: “我……我发誓……誓不向任……何人说……” 欧阳易蓦地一声震笑道: “这一点我深具信心,你是绝对不会向别人说了!” 无情女听出老贼话中已存杀机,悲声祈求道: “请您仍然点我的哑穴,我……” “你还有两只手?” 无情女觫着才待开口,欧阳易已沉声说道: “就算再去掉你的两只手,你还有两只脚足以泄露机密!总之,只要你能动,就有漏消息的可能。” “除非点你的五阴,伤你的三脉,不过像你这样一个娇美柔媚的佳人,落到那个下场,岂不是太过悲惨了吗,所以……” 老贼话才说到此处,无情女竟然一声悲号,全身猛颤,死于地上,那只掀过药箱的柔荑玉腕,黑肿得状若水牛小腿一般,老贼桀桀狞笑,伸手自案上取过压物的镇尺,将药箱推到一旁,自语道: “这倒省了老夫一番手脚,” 说着俯首向箱内一望,只见箱中空无一物,白板箱底上,是用极浓的黑墨,写着六个大字 “欧阳易,我来了!” 下面所具的名字,赫然竟是“及东风”三十字! 笑面银豺非但毫不凛惧,反而仰颈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这暗中弄鬼的人物,不免高明,及东风夫妇死已多年,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姓名,如今欧阳易…… 笑面银豺想到这里,笑声骤止,残眉直竖,现在他才发觉暗中这人高明的地方,不禁惊心动魄! 杀及东风夫妇的事,天下只有四个人知道,那是死者夫妇和自己及掌门弟子索魂客沈剑南。 暗中捣鬼的这个人,是怎生晓得的? 最最使自己凛惧惊悚而不安的是,天下知道这独目丑陋的白发老者,即是当年貌若潘安人称笑面银豺欧阳易的人,却只有两个,那是自己和沈剑南! 这暗中捣鬼戏弄自己的匹夫,怎地他也知道? 虽然当年及东风夫妇巧换梅梦生,必是另有接应,但那个人顶多知道梅梦生的家世,却无法晓得自己的姓名。 笑面银豺越想越怕,因为按照今宵所遇的怪事,这个暗地里弄鬼的人物,除掉沈剑南外,无人再能办到。 但这却又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他不由徨徨无策。 突然厅外传来一声尖酸的冷笑,欧阳易怒叱道: “什么人?” 厅外有人接话道: “过路客。” 欧阳易冷哼一声道: “既是过路之客,请候老夫肃迎。” 话罢他慢慢地打开厅门,迎门三丈外的墙头上,果然有个夜行之人,欧阳易决定要将此人留下,拱手说道: “尊客何不请下一谈?” 墙头上的夜行客冷冷地说道: “盛情心领,在下今宵无暇。” 欧阳易敞笑一声道: “老夫怎敢如此慢客,说不得要强留阁下了。” 那夜行客闻言哈哈大笑道: “怕由不得你吧?” 欧阳易沉声说道: “这句话阁下似乎言之过早!” “过早”两个字出口,欧阳易肩头微沉,身形已如电掣般疾扑上墙头,右臂轻舒,五指已扣向那夜行人的左腕。 讵料就在欧阳易五指即将扣锁住对方左腕的刹那,这夜行客一声冷笑,左腕倏地猛缩,竟然脱出欧阳易的手掌,紧跟着这人暴出二指,点到欧阳易的右目,好快的身手,好俊的功夫。 墙面宽仅尺二,欧阳易没有料到对方应变如此迅捷,非但躲过了自己的擒拿,并且还能出手还击,冷哼一声微然甩头,右手五指陡地再伸,仍然施展刚刚那招极平庸的擒拿术,再次扣锁对方左腕。 这夜行客却不再斗,双足一顿,斜投向墙外邻家。 欧阳易一声轻叱道: “老夫倒要看你如何脱逃。” 话罢双臂微拂,如脱弦之箭疾射追上,已经超越这夜行客的身前,端地迅速绝伦,其快无比。 不想前逃的夜行客,却霍地下沉,脚下正找在邻家的旁屋顶角之上,一顿一登,又倒纵而回。 欧阳易追扑过快,竟遭夜行客的戏弄,大怒之下,他竟施展出云漫中天神功,凌虚用掌,身形顿止,左臂力拂,突然回旋,矫捷若凌云飞燕,疾厉似泻地沉雷,再次电射追到。 谁知道这夜行客果有惊人的技艺和超人的聪明,料敌如神,欲退故进,就在欧阳易电旋而回疾厉扑到的刹那,他蓦地仰天一 声长啸,身形斜拔而起,高有四丈,恰自欧阳易头顶交错而过,疾射远去。 欧阳易数遭对方的戏弄,已然怒极,厉叱一声 “匹夫,任你上天入地,老夫也必擒尔归来!” 说着他拧身抖臂,紧随前逃的夜行人影飘射追上。 两条人影快似星坠,眨眼消失在远处。 适当此时,一条矫捷的影子投入厅内,飘落在倒卧地上的无情女身旁,伸手捏开她的牙关,放人一粒米黄色的药丸,稍停之后,无情女那只肿胀的手臂,已经复原,人也醒转过来。 那矫捷的影子不容无情女开口,当先低声说了几句话,无情女沉思片刻,才毅然点头,随即双双飞纵而去。 稍时笑面银豺自外回转,从他那深沉的神色上看来,他失败了,并没有擒获那个夜行客。 当他发觉无情女也已失踪的时候,残眉紧皱,突然惊呼一声“不好”,立即飞身而出直奔后楼。 他甩手震窗而人,果然早已人去楼空,他连连顿足,蓦地仰天发出一声凄厉怪啸,倏然穿窗飞纵出去。 一连三次起落,已飞身于前庭一株参天古木之上,注目遥望远处,陡地发现一丝红影,他狞笑一声疾射追上。 讵料欧阳易的人影刚刚消失在暗中,自他这所临时住宅内,又腾飞出一条人影,正是那卧伏橱顶上的姑娘。 天蓉姑娘未脱天真纯洁,她卧伏橱顶之上的用意,是不信天下还有像笑面银豺欧阳易这种无情阴狠的人物,她要暗中窥探一下虚实,更因为自己已经答应了别人,带他去见老父,不能失信,故而决不离开。 可是那个假装受伤的女子,却情真怕极,是故天蓉姑娘告诉了对方自己的住处,井以药囊为信,则老父必然收留此女,而自己也不致失信于人。 当那个没能看清面目的夜行客,倏然而来又飘忽而去的时候,她已有些相信这白发老者是位狠毒的人物了。 如今目睹老人震窗而去,她毫不思索,相随于后,要暗中追踪老人,倒要看他是想干些什么? 只是她这一身功夫,差人多多,等她纵上前庭屋脊的时候,欧阳易已因发现远处红衫人影,电掣追去。 所幸有此,设若远处红衫人影再晚出现刹那,欧阳易必然会发现天蓉姑娘,那姑娘的遭遇就不堪设想了。 天蓉姑娘却适巧看到欧阳易消失在远处的人影,她摇摇头,暗忖今宵真是碰上了怪人怪事,她已经没有再逗留不去的事情了,又惦念着那位去投奔老父的姑娘,逐飞身纵驰回转家中。 而此时的神手仙医章性初,却已频遇意外。 原来他三更离家,并不急欲早到,是故顺着街道,缓缓前行,刚刚走出里数路来,迎面一条血红人影,疾驰近前,他故作不见,仍然彳亍走着,红影已自旁一闪而过,他瞥见红影手提之物,不由大骇,这时红影已经越过身后丈余,迟则无及,章性初陡地舌绽春雷大喝一声道: “姑娘留步!” 随即拧腰飞身拦住了对方的进路。 那红衣女子行走正急,蓦地听到有人呼喝留步,随声面前平添一位老者,她双足微蹬已倒纵而出,娇叱说道: “你为何拦住我的进路?” 章性初双目神光向这红衣女子脸上一扫,暗皱眉头,并已谨慎戒备,表面却若无其事地含笑问道: “姑娘要到何处去?探更夜半……” 红衣女子冷哼一声,截断了章性初的话锋道: “你睁大点眼睛看看!我要到什么地方去你问得着吗?深更夜半怎么样?莫非你还敢拦路劫财!” 章性初仍然含笑说道: “姑娘言重了,老汉若无问得着的理由,这大年纪当不致于如此冒失,姑娘贵姓,由何处来,到何处去?” 红衣女子秀眉微蹙,低声问道: “莫非你是官衙中人?” 章性初摇摇头,才待开口,红衣女子已怒声说道: “既非官役,趁早闪开,否则莫怪姑娘手辣!” 章性初长眉一扬,沉声说道: “姑娘,你手提之物由何处得来?” 红衣女子面色陡变,厉声叱道: “你问不着……” 讵料红衣女子话声未歇,面前人影倏地闪飞,左手微觉一麻一松,所提之物已经到了章性初的手中! 红衣女子这才知道,对面老者乃是一位武林高手。 章性初轻取红衣女子所提之物后,竟冷笑着说道: “你若再不说出此物的来源,老夫可要得罪了。” 红衣女子此时已知不敌,暗中准备突下毒手,并立即狡狯地说道: “是一位要好的朋友托我送人……” 她说到这里,已经准备妥当,是故存心拉长了“人”字的尾音,最后又像是霍然记起了什么事情似的改口道: “这位朋友还附着一封信,不信我拿给你瞧。” 说着她右手真的探入囊中,章性初却暗中冷笑,他明知红衣女子话中有诈,却不点破,只在注目留心: 红衣女子这时却惊咦一声道: “糟了!那封信怎么没在囊中呢?” 她右手已经由囊中抽出,章性初本来料断她要趁机用暗器突袭自己的,谁知她却空手而出,掌中并未暗藏物件,章性初不禁惊凛至极,他久行江湖,看出红衣女子来头不正,但却没有想到对方这般诡诈! 果然这红衣女子刁猾万端,左手在胸前一摸,长吁一声,惊容变为欢欣,瞟了章性初一眼说道: “我忘记是放在……” 说着她面色一红,似不胜娇羞地缓缓转过身去,转身的刹那,还又瞟了章性初一眼,才接着说道: “请稍候一会儿,让我转过身去取出它来。” 章性初并没答话,心中却在暗笑,红衣女子右手倒垂身后,背对章必初,左手在探胸取物。 不料她倏地右手食、中二指在身后对着章性初一弹,那长长的细尖指甲之中,突然射出两缕极细若丝的烟箭,直对着章性初前胸投去,色呈淡绿,疾若闪电,带着一阵奇异的香气,令人嗅之心醉。 两人相距仅有数尺,章性初虽早料到衣女子必要暗下毒手,但却不防她这般阴狠狡狯,淡绿丝烟射出,他已看出是什么东西,既惊且怒,长眉倏地飞扬,一声冷哼,左手五指暴弹,一股无形罡风射出,淡绿丝烟立即卷飞腾升散失,接着他疾若星火,二指已点中红衣女子的肩井。 红衣女子施出昔日的绝技,本期竟功制敌,未料对手功力高得出乎意外,肩井微麻,全身已经无法挪动,她盯了敌手一眼, 呼出一声哀怨幽恨的叹息,闭上了星眸,索兴不言不语交生死付于天命。 章性初却已冷冷地说道: “你面容曾经名家整改,适才又打出‘酥骨飞絮’这种阴毒之物,你是‘洛阳三凤’之中的哪一个?” 红衣女子闻言凛惧到了极点,星眸顿启,颤声问道: “你是哪位,可能先……” 章性初皱眉接口道: “你必须先说出这药囊由何处得来!” “是一位姓章的姑娘,交我作为信物用的。” “信物?我听不明白你指的什么事情。” “我有急难,必须觅地隐避强仇,幸遇那位章家姑娘,交给我这个药囊,要我持此为信物去见她的父亲……” 章性初诧异惊奇万分,接声问道: “这位姑娘的尊人是谁?” “人称‘神手仙医’的江南大侠章性初。” 章性初此时已料知红衣女子所言不假,但他奇怪,自己的女儿素常不离左右,是怎么认识这红衣女子的呢? 药囊果是爱女之物,但她将药囊交与别人和定约之事,怎地未向自己禀述?越想越觉怪异,不由低声问道: “你什么时候见过章姑娘?” “刚刚,我和她分手……” 章性初沉声怒叱道: “一片谎言,老夫适才离家之时,小女尚在沉睡。” 红衣女子这才如梦方醒,对面的老者,原来正是自己所要投奔的江南侠医章性初,难怪他看到药囊坚问来源。 遂将适才天蓉姑娘私自前往替她诊疾等情,详述一遍,并且还说出了天蓉姑娘坚不离开的原因。 章性初闻言大惊,立即解开红衣女子的穴道,并深致歉意,随将身背药囊解下,从中取出数丸秘制内伤奇药放置袖内,然后详细指点红衣女子自己的住所,两个药囊交于红衣女子携归,他这才一声“失陪”,飞纵而去。 红衣女子目送章性初去远,频频点头,感慨无已,自叹身世凄凉,以往罪孽深重,如今她已打定主意,要重新作人。 志念已决,她如释重负,含笑纵驰而下。 如今且说笑面银豺欧阳易,他发现远处红衫人影飘飞,狞笑一声电射追去,迅疾无俦,眨眼和那个红衫夜行客成了首尾相连之势,他一声厉喝“丫头停步”!双足一登,暴伸右手五指抓向这人的肩背。 讵料红衫客早有准备,就在欧阳易指掌暴下的刹那,红影陡地斜拔高飞,带着一声凛人的枭鸣怪笑,投身右方一户人家的花园,欧阳易适才只当前面的红衫客是“红燕三女”之一,等霍地听到那声凛人的怪笑,始知惜认了人,不由立即束手,呆得一呆,红影已然无踪。 今朝怪事迭出,已使欧阳易暗生疑心,他不再追索红衫人影的下落,决定回转居处调动八十灵燕,要在蓉城到峨嵋的路上,和暗中的敌手以全力周旋一下,他不容许也决不放过这暗中戏弄自己的人再活下去! 他转身驰归居所,刚刚走到十字路的中心,突然发现左边直通南门的街道上,远远一条人影,疾如流矢奔来。 欧阳易倏地止步,独目闪射威芒,注视着这即将近前的深夜独行客,相距十丈之时,他已认清是谁,不禁大喜过望,他仰颈一声震天的哈哈狂笑,蓦地纵身拦住了这个孤独夜行的人物。 夜行客骤然止步,皱眉扬声喝道: “什么人拦阻老夫的去路?” 欧阳易一阵桀桀地怪笑道: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神手仙医’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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