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嵩山大会 圣心劫 高庸

作者: 文学天地  发布:2019-10-12

天风道长和天罡道长见掌门师兄泪下,神情也黯然欲泣,哽咽道:“师兄,你忘了祖师爷的训诲了么?当年四丑血洗武当,全派精英,丧亡殆尽,那时候,师兄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百丈翁宋英冷笑喝道:“还不带下去,尽由他在这儿婆婆妈妈的惹厌则甚。” 六名大汉抡拳上前,连打带踢,正将天一道长等押近门口,罗英突然如疯虎一般从椅上疾射而起,双臂横展,惨叫声处,四名劲装大汉立被震飞。 他一言不发,脸色却铁青得如有一块寒铁,左掌箕张,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把抓住一名劲装大汉,脱手向宋英掷去,那剩下的一个突见生变,拔腿欲跑,被他右拳疾出,捣中背心,呛出一大口鲜血,萎顿倒地,连叫也没有叫出声来,便昏死了过去。 百丈翁宋英身形疾闪,抡臂格开大汉身体,怒眉倒剔,但却未敢遽尔出手,忙用目光征询宫天宁的意思。 就在这刹那之间,罗英已经拦腰抱起天一道长等人三人,真气一提,窜出房门。 宫天宁面泛杀机,阴笑道:“好个不知死活进退的畜生,你逃得了吗?” 这句话,等于给宋英颁下“截捕”命令,百丈翁一声大喝,错掌拧身疾追而出。 罗英双手抱着三个人,身形自是笨滞不灵,刚越出房门,已被宋英追及,破空之声遥射,竟向罗英等三人身上痛下杀手。 罗英迫不得已,就势一伏,将天一道长等放落地面,半个身子贴着门前石阶一转,十指齐张,反扣宋英双足,两人登时在房门外空场上拳来脚往,激战起来。 天一道长眼见罗英人单势孤,宫天宁亲率大批手下涌至场边观战,纵能胜得宋英,也不可能突围脱困,不禁凄声大叫道:“少侠不可因我等误却大事,倘承垂爱,请速赐贫道一掌,使我等不受倒悬之辱,武当派永感大德。” 罗英一面挥掌力战,一面朗声道:“道长放心,今天除非罗英也死在此地,谁也别想碰你们一根毫毛。” 天一道长叹道:“少侠,众寡难敌,大局为重,贫道三人已成废人,不值得为了咱们而毁损全局!……” 罗英扬声道:“事机已泄,还顾忌什么,索性杀它一个痛快。”语声中,双掌之力立增,掌影如山,向百丈翁宋英罩去。 天一道长无奈,低声向两位师弟道:“你我功力已废,生而何益,不如断舌自尽,免使罗少侠分神牵顾!” 天风道长和天罡道长一同垂下头去,应道:“但凭师兄圣裁。” 天一道长仰天叹道:“天一无德,愧对祖师,如今舍此一途,别无妙策,师弟们,不成材的师兄先去了。”话落时,张开嘴唇,尽力使舌部伸出,上下齿牙一合,用力向舌头咬去。 就当他齿锋将落的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正厅上敲起一片急促紧迫的锣声。 天一道长猛尔一怔,倒耳倾听道:“锣声乃告示剧变,莫非……” 一句话未完,只见数条人影,急若箭矢般奔来,为首一人浑身血污,衣衫凌乱,赫然竟是威震武林的“海天四丑”老大包天洛。 宫天宁一见包天洛狼狈而至,顿时脸色大变,沉声喝道:“包总管,怎么一回事?” 包天洛神情萎顿,满面愧容,拱手道:“包某无能,有负山主付托,祁连洞府已被明尘秃贼突破,许老二惨死秃贼剑下,杨洋也被凌茜击伤,半途中元婴教主突然叛离,杨洋不备,死在那老贼暗算之下。” 这个消息,有如晴天一声霹雳,宫天宁猛可倒退一步,惊诧地问:“他们怎能进得祁连洞府?” 包天洛垂头丧气道:“明尘秃贼系由水牢暗道进入,府中机关,已被他了如指掌,我等措不及防,致遭惨败……” 包天洛身后站着铜钵头陀锡九、八卦掌郝履仁等飞云山庄高手,也同时垂手道:“我等奉命往援,才至半途,便与包总管相遇,明尘秃贼等人衔尾疾追,若非咱们人多,只怕包总管也难脱身。” 宫天宁喝问:“四大天王何在?” 郝履仁拱手道:“适得确讯,彼等已返百拉寺,原因却不甚明白……” 宫天宁一震道:“明尘秃贼现在何处?” 郝履仁应道:“只怕已到了山下了。” 这话听在宫天宁等人耳中,有如一声闷雷,但听在罗英和天一道长等人耳中,却似一线生机自天而降,罗英大喜之下,功力倍增,双掌突地一分,一指天,一蓄地,猛可掌势全变,风雷之声暴起,竟施展出得自天池钓史的一招“神针定海’。 宋英正心神分散,不防罗英突出绝学,一时措手不及,直被掌力震中前胸,闷哼一声,踉跄退出四五步,心血一阵翻涌,脸色变得纸一般苍白。 罗英并不进迫,双掌一收,退身护住了天一道长等人。 宫天宁目中凶光闪射,阴笑道:“他若从祁连远扬,或许老夫一时还奈他不得,追至崆峒,何异自寻死路,他真以为老夫的通天宝篆和无字真经两种绝世武学,是真儿戏不成。” 目光落在罗英脸上。正待有所举动,突然一名劲装在汉疾奔而至,单腿一屈,双手捧上一只红木盘,道:“禀山主,少林明法大师和桃花岛罗夫人,亲率四派门人拜山。” 宫天宁举手一招,盘中红贴凌空飞人手中,一盾之下,仰天笑道:“他既不知死活,不可失了老夫气度,传令下去,全山好手,齐赴石牌坊看那老夫手刃那秃贼。” 一呼百诺,顷刻间,崆峒而上,钟声连响九下,满山高手,尽向正大要汇集。 宫天宁斜睨了罗英一眼,冷笑道:“孩子,我不逼你,等一会让你亲眼目睹谁强谁弱,那时你就不难抉择去从了。” 风和日丽,艳阳满山。 通往崆峒山顶的石牌坊下,接引登山投效的那座竹极仍在,只是,棚前挺立的,不再是闻风慑服于宫天宁淫威之下的武林人物,而是一行面罩严霜的护道者。 明尘大师僧袍匕舞,昂然卓立而待,在他左首,是紫薇女侠易萍。桃花公主凌茜、竺君仪和身躯伟岸满头光秃的辛弟,右首则是昆仑、峨嵋、邛崃、华山四大掌门人。 竹棚之中,另有老少数人,那是天池钓史谷枋。米仓双燕、黄衫银剑杨洛。天南笑客伍子英和大牛,此外,还有一个满头红发的怪老人,便是曾在祁连洞府中出现过的“元婴教主” 楼望东。 不过,楼望东此时早已脱去了教主外衣,露出一张缺牙在嘴,正和燕玉芝、杨洛低声谈话,敢情他就是出现在第一次六派合战崆峒席间的“老白吃”谭立。 这些人总加起来,不过一十五六人,和崆峒山上如云高手相较,显得是那么稀少而薄弱。 九钟响之后,山道之上,出现上大批黑压压的人群。 燕玉芝一直在棚前探首张望,此时突然轻呼道:“看,那走在最前面的,可不是罗公子么?” 伍大牛圆眼一翻,沉声道:“胡说,俺罗家兄弟怎么会和宫老贼-起,你别眼花了瞎张嚷。” 说着,宫天宁已渐行渐近,只见人群簇拥,除了近百名新近投效的武林人物之外,宫天宁身后,紧随着包天洛、百丈公宋英、铜钵头陀、八卦掌郝履仁、金剑银鞭杨排风、铜牌飞叉傅三槐、乾坤手宋于飞、翻天神钩徐成栋、千山媚狐花玉娘、陕南三凶,以及太湖一霸洪刚……不下二十余人之多。 尤其使众人惊讶的,是罗英果然也出现宫天宁身前,在他身边,是神情萎顿的武当三位道长。 凌茜目现惊愕之色,默默望了竺君仪一眼,那意思好像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明尘大师淡淡一笑,低声说道:“尽可放心,英儿聪慧,你们不见他是跟天一道长等一起么?” 这时候,宫天宁浩大阵势,已在石牌坊北面停步,罗英目蕴泪光,遥望了祖母一眼,便黯然垂下头去。 竺君仪含泪颔首,喃喃道:“可怜的孩子,他不知又受了多少委屈……?” 凌茜面有怒色,冷冷道:“等一会他如听信宫天宁蛊惑,姊姊不可再偏护他,今日之事,势非了断不可。” 竺君仪点点头,道:“我相信英儿不是认贼作父的人,这是我在太原府接到元修道长传讯,走得太匆忙,要不然,他也不致落在老贼手中了……” 正说着,明尘大师大袖一指,已当先越众而出,合十朗声道:“少林明尘,致候各位施主。” 宫天宁缓步迎出,面上一派诡笑笑容,傲然道:“多年旧恨,毋庸多费唇舌,宫某二次出山,其意至明,你等行使奸诈,偷袭祁连洞府,新仇已成,不必多言,今日强存弱死,此地便是了断之处。” 明尘大师含笑道:“观你狂妄之态,固是秉性难改,死有余辜,唯贫僧上体好生之德,仍愿予以一线悔改之机,只要你 放下屠刀,回头是岸,往日恩怨,一笔勾消,慈航广被,世上无不渡之人,何苦定要等斧刃加身,遭受惨报,那时后悔就太迟了。” 宫天宁仰天大笑道:“秦佑,你有多大斤两,居然出此大言,你我之事,自行了断,犯不着徒逞口舌,更不必牵连他人。” 明尘大师见他骄狂之态毕露,不禁轻叹道:“阿弥陀佛,你既执迷不悟,为了少伤无辜生灵,出家人只好替天行道了。”僧袍一摆,便欲迎上前去。 蓦地身侧一声轩昂道号“无量寿佛”白羽真人和三派掌门人同时抢步而出,道:“宫某肆虐,乃武林公敌,贫道等忝为武林一派掌门,愿联袂而出,首挫宫某淫贼。” 明尘大师肃容道:“宫天宁迭获奇学,功力非同泛泛,诸位……” 灵空大师接口道:“为武林一尽棉薄,虽死何憾?” 四派掌门人互相交换一瞥,并肩踏出三步,其中以华山掌门人李青年纪最小,老实不客气,玉腕一扬,长剑已撤在手。 宫天宁摇头笑道:“灯蛾扑火,自取灭亡,那就别怪老夫心狠心辣了。” 他背后包天洛等作势欲动,却被宫天宁挥手制止,道:“今日之战,你等只须旁观,宫某若不能独自成全他们,还能霸有天下么?” 狂妄之情,溢于言表,四派掌门人同声低喝,一齐扑了上去。 灵空大师和白羽真人双双纵起,四掌疾扬,劈出两股强劲掌风,分左右袭到,华山派李青柳腰半折,剑出如风,攻向正面下盘,邓蛛凌空虚渡柳长青施展绝世轻功,身形微闪,早打到宫天宁身后。 四派掌门人一出手,招式非但凌厉绝伦,而且彼此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事先已有默契,准备雷霆万钧一击,速战速决。 那知宫天宁挺立场中,面含阴笑,却似胸有成竹,竟对四派联手,视若无睹。 刹时间,掌剑已临身侧,宫天宁突然一声长啸,肩头一抖,浑身锦袍无风自动,猛可一人幻为六七条人影,好似平地起了一阵龙卷风,锦色衣袍向外突张 明尘大师一见这情景,心知不妙,方欲冲上前去解救,身形甫动,场中闷哼之声此起彼落,四派掌门人一个个如遭重锤击中,踉踉跄跄,向四面跌退,李青长剑业已出身,粉脸一片苍白,疾退四五步,一跤跌翻在地。 四派联手,不过一招,便惨败在宫天宁手下,全场之人尽被震骇,顿时鸦雀无声,仅有的只闻一片低沉而急促的呼吸声响。 凌茜愕然道:“这狗贼果然有两手。” 明尘大师汉道:“他已得‘七星幻星’玄功精髓,更揉合‘错影分光’身光,若论功力,已算得天下第一高手了。” 说着挥挥手,竹棚中伍大牛和米仓双燕飞步而出,将四派掌门人扶回棚中调养去了。 辛弟掳一掳袖口,喝道:“仗恃小巧功夫,算什么本领,老子来会会你。” 他身形魁伟,好似半截铁塔一般,喝声未落,挫腰扬掌,开山三掌中第一招招“袭山碎石”已应手发出。 宫天宁冷哼一声,左袖疾拂,猛然一招接! “蓬”地一声震天暴响,两人肩头同是一沉。 辛弟厉吼道:“姓宫的,你再接老子一掌!”盘步而上,五指箕张,第二招“五鬼开山”力劈了过去。 宫天宁脚下一错,左臂斜提,掌心抖露时,腕肘以下,一片血红。 凌茜脱口惊叫道:“辛弟!防他血气气功……” 话未落,双掌早已相接,只见辛弟手臂一阵颤抖,顷刻间,额上已见汗珠滚落。 凌茜挺腰疾闪,斜抢而出,双掌呼地一圈一吐,掌心泛现出一片赤红之色,疾向宫天宁胸侧按落。 宫天宁凛然一惧,挥起右臂,凌空反击,他右臂扬起,众人始才看了清他右臂齐肘折断,手肘以下,乌黑闪亮,竟系用精钢打造的假手。 凌茜一身“血气气功”虽系家传,但热力无法一举透过尺许长一段钢臂,双方一触之下,灼热之气四散横流,辛弟怪叫一声,跌跌撞撞被震出一丈以外,整只右掌皮开肉绽,皮焦似炭,奇臭无比。 凌茜娇叱一声,肩头斜抛,就地一旋,趁机拔出长剑,登时剑掌交施,没头没脸一味猛攻。 宫天宁并无兵刃,只以右手钢臂格挡,钢臂与剑锋交碰,发出叮叮哨哨一片脆响,火星四射,声势惊人。 眨眼便是四十余招,凌茜虽勇,一时奈何他不得。 竺君仪目注场中倏起倏落两条人影,眼眶中热泪盈盈,低声对明尘大师道:“这狗贼一身玄功,恐非茜妹所能克制,秦叔叔请劝她退下来,让我亲手跟他一较生死。” 明尘大师凝容道:“今日一战,关系武林存亡,大嫂休要激动,自有贫僧应付。” 竺君仪痛苦地摇摇头道:“不!我隐忍含辱数十年,难得今日有此良机,倘能与他同归于尽,死得也算瞑目了,秦叔叔,你就成全了苦命人吧!” 明尘大师目蕴神光,沉声道:“天嫂,你要想想玑儿和英儿,此时轻举,设有万一,你用什么向他们交待?” 竺君仪扬目望去,见罗英和天一道长等紧紧相依,站在侧面观占,面庞之上,神采飞扬,一双精目,瞬也不瞬注视激战中的凌茜。 这情景,令他当真无法断行事,罗英落在宫天宁手中,是否已被做了手脚,尚不得而知,假如她一旦出手无功,是不是会影响罗英意志呢? 迟疑难决,竺君仪无可奈何垂下了头。 这时候,凌茜宫天宁却到了胜败紧张关头。两人各出奇招,全部以快打快,场中但见人影飞舞,倏进倏退,分不出谁是宫天宁?谁是凌茜? 双方观战之人,个个屏息静气,张口结舌,至到这一刹那,谁也不敢断言那一个略占上风。 凌茜心高气傲,总觉得自己手中多了一柄长剑,要是胜不了徒手空拳的宫天宁,颜面何存?是以百招之后,求功心切,层层迭出险招,剑势专走偏锋,已将功力贯注到十成以上。 明尘大师看在眼中,突然深深一震,失惊道:“不好,她心气已浮,转眼就要失手了……”——

竹彬中喧嚷之声顿时沉寂下来,无数道眼光,都注视着明尘大师和那无发无须的辛弟,其中有人认识辛弟的人,莫不点头赞叹,只有宋英和郝履仁等面色铁青,一语不发。 辛弟在座各派掌门人一一见礼,又跪下向竺君仪请了安好,明尘大师亲自搬了张椅子,让他傍着自己坐下,这才低声问:“你怎的也赶到中原来了?” 辛弟低声将罗英和伍大牛前往无毛岛的经过,大略说了遍,明尘大师骇然惊道:“大哥来到中原,怎的从未到嵩山一行” 竺君仪听见这句话,芳心也惊然而惊,但矜持地端坐着,却没有开口询问。 伍大牛见过爷爷,正跟紫薇女侠易萍叙说江瑶之事,目光偶然掠过下首,竟发现宋英等人也在座,他本是粗人,当下便扯开破锣嗓子叫道:“喂!你们三人老无耻的,也来嵩山干啥?” 宋英冷冷一笑,假作没有听见,将头转向一边。 谁知伍大牛却不放过,大声又道:“这三十老东西在崆峒山跟大伙儿闹翻了脸,险些是你死我活,现在又厚着脸皮来这儿做客,这算啥意思……” 天南笑客伍子英正色道:“小孩子懂得什么,如今为人,必须脸厚心黑,方能成事,你别胡说八道,替秦老爷子开罪客人。” 伍大牛摇头道:“要是俺是老爷子,早就一顿棒子赶他娘的滚下嵩山,还留他在此地,充什么人物!” 祖孙二人正在一递一答,蓦听云板连响三声,明尘大师率领腐上各派掌门人一齐站起身来。 棚中人声顿寂,天下群雄都纷纷起立,肃容而待,大家都知道,嵩山联盟的仪式,就要正式开始了。 明尘大师端起一杯素酒,遥遥向棚下一举,朗声道:“武林门派各异,溯源仍是一家,少林明尘,承祖师遗训,占地利之便,水酒一杯,简慢英豪,有几句唠叨之辞,扰承清聆。” 棚下群雄一齐仰面饮干了酒,同声道:“大师但请明示,与会之人,祸福同心,敢不凛遵。” 明尘大师微微颔首,又道:“方今武林隐祸将生,魔焰渐张,各派受人离间,几乎同坠轮回,十五年前济南惨案,以迄近江湖魔影纷现,诸位施主的见如炬,当不难洞悉,其中为患祸首,实源于祁连山隐伏一大魔头。” 说至此处,语声微顿,竹棚中已静得不闻一丝人声。 明尘大师双目一瞬,满面呈现无比凝重之色,这才继续说道:“据已得蛛丝马迹,此魔隐伏数十年,武功已达化境,连洞府中网罗昔年名震宇内高手多人,甘为所用,近日,那从未露面的江湖巨魔,更已参透武当派遗失绝学无字真经,其修为之深,举世罕有敌手,是以才渐渐显露出虎狼心意来。” 群雄之中,已有许多人黯然垂下头,流露出无限忧戚之色。 明尘大师语声一变,激昂地道:“但正邪不两立,魔焰虽盛,难敌佛光普照,正道武林曾沦于飞云山庄三十年,尚且一战而胜,重举义职,祁连洞府纵得绝世武功,不过嚣张一时,安能成得大事,只是日中必惠,操刀必割,否则养痈贻患,自会祸殃,少林不揣冒昧,水酒邀晤,实欲吁请武林同道,敌忾同仇,今日量会,尽弃私嫌,真那魔头羽翼未丰之时,一举捣毁魔窟,夷平洞穴,方是武林之福。” 这番话,只说着群雄豪念奋起,异口同声道:“愿遵大师运筹指挥,战灭祁连洞府。” 但是,群情振奋声中,忽地却闻一声冷笑,道:“言辞固然激昂,但这些狠毒之言,出自少林高僧之口,不怕杀孽太重,难成正果吗?” 混乱人声中,这几句冷言字字入耳,不但群雄骇然,甚至明尘大师也猛可一震,循声望去,却是那自从进人竹棚,但一直未开过口的铜钵头陀。 坐在明尘大师左侧的紫薇女侠易萍,忽然心中-动,暗忖道:奇怪!铜钵头陀向来粗重,今天怎的甚少开口,而且,他年纪看起来也不该这样年轻…… 可惜这念头才在脑中一闪,伍大牛已经从坐椅上暴跳起来,厉声叱道:“老贼!你口里不干不净放些什么屁?” 铜钵头陀神情十分阴沉,冷冷道:“凭你一个无知晚辈,也配跟老夫说话?” 伍大牛怒不可遏,扬手就是一掌,骂道:“老子不但要跟你讲话,还要揍你这个假和尚……” 掌势甫出,铜体头陀左袖轻轻一拂,低喝道:“大胆!” 在座的明尘大师、竺君仪、易萍、伍子英等人,一见他拂袖之式,都不禁骇然大惊,不约而同失声叫道:“大牛住手” 呼声中,铜钵头陀霍地立起身来,袖口一登,掌心微露,只听伍大牛惨哼一声,一个身子已被震得仰翻倒地。 这一来,棚下群雄登时大乱,有些人怒骂扑上前来,有些人离席去寻兵器,人声鼎沸,如蚁蠕动。 首席上一条粗壮人影长身而起,一手欣翻了桌子,大喝道:“敢伤我徒弟,吃我一掌!” 声未落,一股劲破空掌风,已呼啸卷到,这人竟是无毛岛辛弟。 铜钵头陀嘿然冷笑一声,不避不让,翻掌硬接,“蓬”地一声巨响,辛弟威振武林的“开山三掌”,竟被他一招硬迎,震得两臂发麻,不由自主倒退了两三步。 明尘大师立即横身拦住,正色喝问道:“施主何人?因何假冒铜钵头陀混上嵩山?” 头陀仰天笑道:“秦佑,凭你的眼光,竟会认不出我是谁?” 竺君仪腰肢一错,掠过残席,先截住宋英等人退路,娇喝道:“易家姊姊,别放过了这家伙,他就是济南血案的真凶。” 易萍和各大门派掌门人齐都一震,忙不迭撤身后掠,划地散开,遥遥将宋英,郝履仁和头陀团团围住,棚下群雄也一涌上前,早将三人困得水泄不通。 宋英和郝履仁不禁流露出惊骇之色,但那头陀却伯然不惧,转面对竺君仪叱道:“无耻贱人,这些年容你苟活世上,已属莫大恩惠,老夫现身江湖,也就是这无耻贱人授首之期,你详细看看老夫是谁。” 说着,举手掀去头上发舍,顺势抹下脸上人皮面具,现出一张眉目俊朗,五十余岁白净面庞来。 竺君仪一眼瞥见,脸色一阵苍白,双目叵插,当场昏倒在地。 众人目睹他的真面止,个个心神大震,老一辈的不约而同脱口惊呼出声“宫天宁!是他?” 斑发老人冷笑道:“不错,宫天宁,这是四十年前的名字,四十年前老夫舍弃一条右臂,隐忍深山,含恨至今,各位也许早当我已经死了吧”! 众人尽都惊得呆了,谁也没有出声。 宫天宁又狞笑说道:“实则冤怨相报,分毫不爽,姓宫的苦等四十年,从今天以后,苦日子就轮到各位了,但,姓宫的冤有头,债有主,除了桃花岛罗家,谁要是自甘就死,宫某人一体成全,否则,统限一月,自迳崆峒向宋掌门人输诚投效,因循犹豫,但是死面。” 说完,傲然一挥手,对宋英,郝履仁喝道:“走!” 三条人影破空飞起,快似闪电,向竹棚外落去。 辛弟、伍子英、紫薇女侠……等人同时暴喝:“那里走!”十余道凌厉掌风,呼啸着迎头劈到。 宫天宁喉中发出一声冷漠不屑的哼声,左臂圈臂一送,“蓬”然一声,竟硬生生将十余高手臂击的掌力,震得四散回荡消失殆尽。 就在群雄震骇惊愕之中,宫天宁带着一缕长笑,划过空际,远远逝去。 伍大牛翻着怪眼,粗声喝道:“大家快追,别放那老小子溜了!” 但他连叫数声,偌大一座竹棚,却无一人响应,伍大牛望望爷爷,情不自禁也缩回了腿。 好一阵,才听明尘大师长叹一声,喃喃道:“追亦无益,各位仍请归座吧!” 六大门派掌门人黯然扶起残席,俯首坐下,紫薇女侠易萍却含着两眶泪水,自愿将昏迷的竺君仪搀回少林别院调息去了。 棚下群雄,目睹少林掌门在宫天宁现身肆虐之际,竟连手也未出,其中许多暗生寒意,不待就座,已有二三十人悄悄离去。 明尘大师只作未见,并不劝阻,陆陆续续又有数十人离了嵩山。 伍子英怒声道:“趋炎附势,卑鄙小人,谁要是惧怕宫天宁和飞云山庄的,只管快滚,咱们绝不挽留。” 经他这一吆喝,反倒无人再离竹棚了,但群雄个个脸色阴霾,各怀心事,棚中静得落针可闻。 伍子英“呸”地向地上吐了一口痰,扭头问明尘大师道:“宫天宁那贼厮,四十年前幸脱贱命,不知躲在那个乌龟洞里,竟被他学得一身武功,居然敢到少林寺来耀武扬威了!” 明尘大师平静地道:“四十年前,他断去一臂,却夺去了一部‘通天宝篆’,潜隐多年,如非神功练就,怎敢公然露面江湖?” 伍子英道:“照你这么说,他真是无人可敌了?这些年你的功夫也没搁下,难道也胜不了他吗?” 明尘大师摇摇头,道:“贫衲自忖,五百招内,或许不致落败,但千招以上,贫衲必败无疑。” 众人听了这话,个个骇然大惊,竹棚下,立刻又有数十人匆匆起身而去。 伍子英大感不忿,道:“难道世上再无制他之人么?” 明尘大师轻叹道:“依贫衲所见,举世之中,只有两人堪与宫天宁匹敌,只是这两位侠踪飘渺,难以寻见。” 六派掌门人同声问道:“敢问是那两人?” 明尘大师双目微合,仰面向天,缓缓说道:“一位是当年飞云庄主,另一位,便是罗羽大哥。” 伍子英跌足道:“假如河朔之剑司徒老爷子不是双腿失灵,想来也可以制得住他。” 昆仑掌门人白羽真人道:“事不宜迟,如今只好分檄天下,务必在一月之内,设法找到飞云神君或罗大侠,否则,武林祸起,只怕不在祁连洞府之下。” 明尘大师道:“宫天宁生性狡诈,适才虽扬言以崆峒为名,设若贫衲猜得不错,他与祁连山主,或许就是二而一,崆峒祁连,不过狡兔双窟而已!” 凌空虚渡柳长青耽忧地道:“他借此群雄紧集之际,现身展露玄功,震慑人心,莫此不甚,我等再图不急图对策,武林同道快要慑伏在他声威之下了。” 众人闻言抬起脸来,才发现竹棚之中,群雄大半散去,剩下仅是百人,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六大门派弟子。 伍子英大怒骂道:“兀娘贼,由他们滚吧!以此贪生畏死,苟活全命之辈,统统滚蛋也不稀奇。 峨嵋掌门灵空大师叹道:“武林正道凋零,一至于此,设如尹施主未过世,今日万难容他们全身退走。” 华山李青俯首坠泪道:“恩师虽已仙逝,华山门下,仅晚辈一人,但凭单身只剑,虽以身殉义,绝无反顾。” 明尘大师听了这话,忽然心中一动,目视武当天一道长,暗中已有讨较,起身含笑道: “嵩山之会,虎头蛇尾,事变出人意表,苛求徒增私怨,今日大会至此为止;愿以一夜时光,供各位思考,愿留者留,不愿去者去,明日再继未尽之谈。” 说罢,合掌一礼,云板三响,迳自退人别院中去了。 余下各派掌门和没有离去的武林群雄,另由知客僧人接待,欲下山躬迭离山,不愿走的,全在少林别院客房中安歇。 第二天一早,各振掌门人重新聚在别院正殿,商议抗御宫天宁之策,但六派之中,却少了武当派天一道长。 伍子英立即传唤知客僧人询问,僧人答道:“武当天一道长昨夜深夜率门人离山,声言更深不便一一告辞,今日之会,恕不参与了。” 伍子英勃然大怒道:“敢情那杂毛也去投靠宫天宁了?武当派有些腼颜无耻的东西,真怪当年海天四丑没把他们杀光!” 各派掌门人尽都摇头叹息,竺君仪和易萍倒有些同情,道:“也是他们因无字真经失落在祁连山主手中,眼见无力取回,才迫得变志离去,武当没落衰微,这也难怪他们。” 正感叹间,知客僧人飞报“桃花公主凌女侠驾到。” 明尘大师和众人急忙起身出迎,凌茜神情慌张,疾步而人,匆匆和各派掌门人施了一礼,便迳自问竺君仪道:“姊姊见到璋儿没有?” 竺君仪诧道:“没有啊!听说他在泰山观日峰顶,跟飞云神君陶老爷子去了。” 凌茜跌足道:“果然不错,我赶到幕阜,不见他人影、因为忆及嵩山之会,一路北来,昨夜在南阳府,发现两人匆匆而过,一个很像漳儿,另一个断去一臂,正是陶天林,当时竟未估及他怎会和陶天林同路,及待蹑踪追去,已不见他们去向,是以晚来了一日。” 竺君仪忙问:“姊姊发现他们,是向何方向去的?” 凌茜道:“看他们行色匆忙,大约是向西去了陕境。” 伍子英喜道:“如此说来,飞云神君现身,突然已发觉到宫天宁那畜生踪迹,跟踪往崆峒去了。” 凌茜愕然道:“宫天宁,宫天宁怎么样了?” 于是,竺君仪便将昨日嵩山之会经过,大略说了一遍。 凌茜听罢,神色立变,恨恨道:“难怪迭现血案,都使桃花岛蒙嫌,这么说,八成是那无耻的东西嫁祸之计了,竺姊姊,不是我直言说一句粗话,只怕他二次出世,用心还在你身上!” 竺君仪脸上一阵红,正色道:“我与他仇深似海,少不得要寻他了断当年年恨事。” 凌茜沉吟一下,道:“了断旧恨,何足为念,但是他和英儿……” 明尘大师不待她说完,迂自沉声道:“他和罗家既有不世之仇,跟英儿逢也水火不容,大嫂休是顾忌许多。” 凌茜点点头,黯然道:“但愿如此就好了。” 随即轻叹了一口气,又道:“事至如今,我只恨那绝情负义的东西,犹自藏头露尾,不肯出面,难道这些恩恩怨怨,也要咱们妇道人家来替他了结不成?” 这话,显然是指的罗羽,但众人却都默然垂首,无人接口。 蓦地,一声云板清鸣,将众人从沉默中惊醒,只听僧人报道:“罗英少侠和杨洛少侠莅寺。” 凌茜混身一震,目注竺君仪道:“姊姊,这事瞒不了他” 竺君仪含着两眶热泪,毅然起身,道:“事由我起,仍由我亲口告诉他吧!” 明尘大师横身拦住道:“大嫂,事关重大,总得等见到大哥之后,方好决定……” 竺君仪毅然坠泪摇头道:“不必了,他是我的骨肉,父母双亡,难道还能瞒他十六年? 英儿天赋聪敏,他自己能够分辨正邪是非……” 明尘大师无可奈何,叹息一声,侧身退开,竺君仪举步追出正殿,在场诸人,莫不深深感到她移步之间,竟是那么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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