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堕 塔 绝命谷 高庸

作者: 文学天地  发布:2019-10-12

他突然记起这句话来,怎能不惊凛地倏然坐起,怪客之言谅无虚假,临别刹那,怪客曾说 “这是你的第一课,我去之后,不再归来,设若你能解破奥妙,识得玄机、生出此洞之后,你我必然相逢。” 最后怪客又曾叮咛自己道 “……须用最大的耐心和极高的灵智来解破奥妙,否则生困一世却无人再来救你,言尽于此。” 想到这里,他不由喃喃自问道: “生困一世无人来救?不归谷不久之后,即将化为烟云,不论是‘洞中洞天’还是‘洞外洞天’,既在不归谷中,自然当不归谷化为烟云之时,必也相随而逝,至时我若仍然未能识破玄妙而脱身洞天,自亦生葬此间,又怎能生困一世呢?这怪家伙说话,有些颠三倒四。” 事情经他自言自问之后,放心不少,但转念想到即便不至于相随不归谷化为烟云,生困难脱却是事实。思念至此,不由渐感烦躁不安起来,霍地坐起,彳亍不停,那知他越走越烦,步履也快了起来,走着走着,心火不由上升,烦、闷、燥、热,没有个放落处,适巧走到草团前面,恨怒不知是何由来,猛然抬腿,向草团暴力踢去,草团随足飞起,其下霍然露出…… 至此有关于梅梦生困居洞中洞天之事,不得不暂停片刻,停留待后文详述,如今且说那最早赶赴古刹的女侠沈珏娘师徒。 沈珏娘师徒,自那天深夜之时,突有夜行客寄语,约晤神鸦崖下的古刹相会,次日即赶奔约地而去。 当她寄宿伏虎禅林之日,夜闻丁咚铁杖触地之声,曾动疑念,本来预备次夜仔细探搜一下这怪响的来由。不料次日即与武当一派相遇中途,当夜复有黑道高手率众而来,结果与秃胖白髯的老者重逢,将假梦生带走。 紧跟着夜行客突降宿处,言约古刹一会,因此沈珏娘迫得中止夜探伏虎禅林的决定,宰姑娘房佩直扑古刹。 古刹,沈珏娘是轻车熟路,行前已经备妥干粮及不少必需之物,沿路自有取用不竭的水泉瀑布,这一天傍晚,已到神鸦崖头。 沈珏娘师徒潜隐崖头,俯视古剃,悄静异常,房佩却低声说道: “这里俯视古刹,一览无余,正好埋伏……” 沈珏娘却微笑着回答爱徒道: “除非这人是飞仙剑侠,否则无异是自寻死路!” 佩姑娘英明其妙地看看恩师,沈珏娘报以微笑,并没解释,稍停之后,沈珏娘才对爱徒说道: “佩儿,咱们下去了。” 房佩应了一声,师徒各展轻功,顺危崖纵飞而下。 崖头尚有冬日夕阳余辉,崖下却已暗了许多。 古刹寺门半开,沈珏娘喟叹一声,坦然而入,大殿塌坍得已不成形状,残瓦断木,到处皆是。 沈珏娘师徒穿过大殿,绕旋来到那座高塔门前。 佩姑娘突然惊咦一声,悄悄说道: “怪呀?越看越奇怪!” 沈珏娘只当她发现了什么,戒备地问道: “你看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是这座塔。” “你是说这座塔越看越怪?” “不!大殿和这座塔比较起来才怪。” 沈珏娘摇了摇头,她想不通大殿和塔比较之下有什么能令人奇怪的事情,再说,大殿和塔又比较个什么呢? 佩姑娘这时却正经的对恩师说道: “师父,这座塔是后盖的吧?” 沈珏娘一笑道, “当年庙前还有建庙的碑文,我曾看过,这座古刹和高塔是同时建成,是同一位高僧监建的。” “那就当真奇怪了。” 沈珏娘闻言皱眉问道: “佩儿,你到底是奇怪些什么?” 佩姑娘指着高塔说道: “这塔有那么高,到现在却还矗立未毁,大殿是庵、观、寺、院中最最紧要的所在,怎地却早倒坍了呢?” 沈珏娘闻言一凛,暗中自忖道 “对呀!从前我怎么没发觉这个问题呢?同时建造的寺庙,要倒也应该是高塔先倒,怎地大殿却先坍了?”这虽然是个疑问,不过沈珏娘却无法回答,她只好看着自己这个心细如发的爱徒,摇摇头表示无从解答。 佩姑娘秀眉微蹙,也摆了摇头,她摇头并非对恩师不能解答所问而惆怅,却是表示她越发增加了疑念。 塔门却是紧紧关闭,沈珏娘暗中戒备着,才待试推一下,岂料五指相距塔门还有寸余之时,塔门竟自动的发出“吱呦”的一声怪响,缓缓开启!沈珏娘非只毫无惧色,反而淡谈地冷笑了一声。但她并不立刻进入,却也没有退步,冷冷地,静静地,站立若临风玉树,注目塔内动也不动! 此时夕阳恰正全部隐没于西山,冬日夕阳乍没刹那,黑暗降临得极为突然,似是万灯突然俱灭一般。 沈珏娘就为了等待这刹那间的变化,天色陡地一暗,佩姑娘只觉得跟前一阵怪风突起,已失去了师父的影子。 这时她已料到,恩师必然已经闯进塔中,才待纵身而入,蓦地在数丈高头,听得恩师急声呼喊道: “佩儿!截住此人。” 佩姑娘闻声仰望,恩师竟从高塔的第三层小窗中穿出,另外一个夜行人,已飞纵云空,凌虚十丈,疾投向大殿而去。 佩姑娘一声娇叱“哪里走!”身形倏起,飞扑拦截而下,岂料这个夜行人,轻功忒煞高强,仅仅在那坍塌的大殿角上,一登即起,若云鹤冲天,再次高腾,半空中身式倏变,已投入暗影之中,失去踪迹姑娘怎肯服输,仍然飞扑追上,此时沈珏娘却已飘纵赶到,喝止佩姑娘不必再追,并悄声说道: “此人轻功甚高,夜已深,不必犯险。” 佩姑娘只得点点头,心里却觉得怪不是滋味。 师徒两人重回到塔边,这次毫不停留地进入塔中,沈珏娘边走,边自囊中取出应用之物,右手微抖,火光已起,左手轻送,一段牛油蜡已点着,高举过头,霍热发现了一件怪异的事情! 适才沈珏娘飘然进入之时,因出暗中隐伏塔内之人的意料之外,两个人几乎相撞,随地一逃一追,直追到第三层上,是故沈珏娘澄有发现塔中怪事,现在手举烛火,却看了个清楚。 地上尘土不染,昔日被梅三丰挖出来的那块方石,也早已置于原处,窗明几镜,显然日日有人洒扫。迎门墙上,有人用炭笔,写着 “可敢再上一层楼?” 七个大字,沈珏娘冷笑了一声,佩姑娘却不待吩咐,已气哼哼地大步走向通上第二层塔楼的楼梯。 沈珏娘并不拦阻,紧随在爱徒的身后,预防万一。 第二层塔梯的迎面墙上,仍然有字,上写着 “好胆量,再上一层看!” 这遭是沈珏娘在前了,她只轻轻一纵,手中烛火微然一摆,人已飞在第三层塔楼梯顶之上。她猜到迎面墙上必还有字,果然,这次是 “事不过三,万莫再进!” 八个黑炭字,沈珏娘冷笑了一声,转对身后的爱徒说道: “咱们干脆直上塔顶,倒要看看每一层写的是什么?” 佩姑娘聪慧过人,层层登临,已是必然之事,恩师何须再对自己说明,显然是提醒自己当心戒备。因此她看着恩师,会意地点点头。 第四层的炭字是 “由此回头,尚可活命!” 第五层字体己改,文句亦变,那是 “举高面临下,得无惊乎?” 沈珏娘这次站在字前良久未动,塔中每层四页小窗,她不由地瞥了这四个小窗户一眼,很想真的探身窗外,俯览一下举高临下得古塔夜景,但转瞬她就中止了这个念头,搏步缓缓踱上顶层。 第六层的字句不少,语语惊人。 “此处暗藏厉害埋伏,来人万勿妄动一物,否则必遭极险! 夜有毒禽侵袭,当心突然变故。” 沈珏娘目注炭字,正思索间,佩姑娘却已怒满胸膛,冷哼了一声,左右顾盼片刻之后,恨声说道: “施展这种狡狯能骗得了哪个,姑娘就不信邪!” 说着她飘身佛座之前,右手猛力一推,巨佛立即倾倒,左足才待横扫香案,沈珏娘已沉声喝止,怒叱道: “供佛香案何咎,你怎这般……”下面的话还没说出口来,怪事已生,四只小窗倏忽而逝!沈珏娘已知不好,念头尚未转过,楼梯道路猛地自闭,佩姑娘和沈珏娘,不约而同飘身刚刚关闭的楼梯通道口前,哪知脚下一软,再难提力,竟直坠而下。 至于沈珏娘师徒坠入何处,下落如何,后文自当详尽交待,此时暂且不提。 如今且说距离沈珏娘师徒坠入高塔埋伏之后的某天初更,自“落日峰”头,绕过“翠碧蟑”,由捷径山路,飞般驰来了一条人影,这人每次顿足起落,轻巧至极,迅捷若寒夜流星,眨眼已近。 地当神鸦崖头前五里,这人正行之间,倏地止步,侧再窥听片刻,略以瞻顾,飞扑向一块巨石之后藏起。转瞬之间,另一条庞大人影,如飞鹏般降临当地!庞大的人影静立当地甚久,低头似在沉思些什么。突然,他蓦地抬头,扬声说道: “在下路经此处,另有要务,并非有意追蹑朋友身后,我本无须解释,只因朋友你突然隐去身形,诚恐误会而多生是非,故此特别声明一番,并因所谋迫急,不能久待,恕我僭越占先!” 原来后到的这个庞大夜行人物,也已发现前面有人急行,那人中途突然隐去行踪,故而他才发话声明立场。 这人话罢之后,已不再停,双足猛顿,斜投向神鸦崖头左旁,一条弯曲盘折的小径而去。 哪知就在这废大的夜行客,再次腾身飞纵半空之时,先到那位隐身巨石之后的黑影,却突然疾射而出。正拦在那庞大身影的前头,他并且同时发话说道: “欧阳易停步,梅梦生有话问你!” 这真是应了那句“冤家路窄”的俗话了,原来先到一步的是那假梦生,庞大的人物是欧阳易。 欧阳易自别长寿老人欧阳子规,走捷径飞扑不归谷,那假梦生却也是和老人分手,到古刹拜叩慈母。 假梦生早走一步,但他路径不熟,走的是远道,欧阳易虽然走晚了半夜,却是按照老人所绘地图路径而行,近了许多,无巧不巧,在“翠碧幛”旁的路上相逢,这是两个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假梦生发觉身后有人,功力甚高,错当是追踪之敌,故而隐身静待,欧阳易一心急进不归谷,发现前行人物突然失踪,已猜出对方的用意,这次他却又小心过了度,怕起误会而迟误行程,特意解释一番。 其实欧阳易要是根本不闻不问,仍然前行,他是由神鸦崖旁而去,假梦生却要渡下神鸦崖前往古刹,这样路径中变,假梦生自然不会再起误会,那就各奔前程不会再有后来的种种事故了。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欧阳易一开口,假梦生立刻听出来是他,虽然那秃胖老者曾经再三严谕,不准他私自复仇,只是既然途遇,假梦生怎肯就这样轻易地让欧阳易过去,因此发话相拦。 两个人身在半空,各自施展身法,盘回下降。落地之后,欧阳易悲由哀生,颤声说道: “是你?你喊我欧阳易,你……” 欧阳易想到十数年抚养爱护此子之心,和父子之情,如今这孩子竟然直呼自己的名字,不由悲切伤怀。但当他转念又想到,此子不明身世,真以梅三丰之子自居,对自己又怎能不怨?不恨?不恼? 因此当他说到“你喊我欧阳易”这句话后,接上了一个“你”字,而迟迟再无下文。假梦生却皱眉答道: “你要我喊你什么?别忘啦,你我已经‘恩了’!” 欧阳易了解假梦生“恩了”之言由何而发,凄笑一声说道: “如此说来,你现在打算报仇了?” “本有此心,不过因我曾经应诺过一个人,故而目下还不能和你动手,我问你,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这句话提醒了欧阳易,心头电般闪过一个意念,独目看了看面对面的义子,低沉地反问假梦生道: “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古刹!我母亲和师妹房佩,都在那里。” 假梦生实话实说,欧阳易怦然心动,也正色答道: “我却要进不归谷去,令尊现在那里。” “欧阳易,你识得路径?” “你仍然没脱孩子气,不识路径我怎能前去呀!” 假梦生幼随欧阳易长大,对欧阳易的性格极为了解,看出不是假话,正待有所思考,欧阳易却接着说道: “你若不是阻我行程,专为复仇,我可要走了。” “等一下,让我想想……” 欧阳易自然更清楚假梦生的脾气,笑着说道: “孩子,算了吧,不归谷你去不得。” “为什么?你能去得,我梅梦生就去不得!” “孩子,不归谷中必可见到梅三丰,我说你并非梅氏之子,你不相信,进谷之后你就明白我的话不假,因此我才说你去不得不归谷!”——

假梦生听出欧阳易话中之意,冷笑着说道: “欧阳易,我劝你省省心吧,小爷不上你的当。” 欧阳易暗笑假梦生已入算中,却故意哈哈一笑道: “咱们昔日曾为父子,谁也用不着骗谁,你不敢去不归谷,不敢面对着能够揭破身世的事实,就只管承认,何必把‘上当’ 两个字,用作藉口?欧阳易并没要你去不归谷,并一再说明你去不得……” “住口!欧阳易,你莫惹我无情!” “莫非你还懂情知义?” “欧阳易,梅梦生忍耐得够了,你不要自找难看!” “自称梅梦生,我真替你觉得羞愧。” “你再敢胡言乱语,别说我……” 欧阳易不等假梦生话罢,正色说道: “你自己可是认定了是梅三丰的儿子?” 假梦生哼了一声,似乎不屑理睬。 可是欧阳易像是毫不在乎似的,接着冷笑道: “你要承认绝非梅家后代,因之不愿前往不归谷,尚且情有可原,设若你自认是梅梦生的话……”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话锋,他了解假梦生的性格,必然要开口询问下文,假梦生果然上当,接口问道: “我要自认是梅梦生的话,下文怎样?” 欧阳易郑重并威严地说道: “那你就是人间无义无情无仁无父的匹夫!” 假梦生闻言,暴吼一声,才待飞身扑上,欧阳易却独目圆睁,闪射出凛人的光辉,沉声叱道: “孺子稍待,听我说完,你若自承是梅梦生无疑,老夫就有话要你回答了,梅三丰被困不归谷中,已二十多年,你身为人子,不知父踪,自应百方探觅,如今明知生父被困地点,并且有人能指点路径,你竟百般推……” 假梦生不容欧阳易再说下去,他并非不知欧阳易的居心,只是苦无言语回答,转念想到,目下自己巧得奇缘,已非昔日阿蒙,不再惧怕欧阳易施展任何毒谋,何不随他进谷一行,至少也能识得路径,事后和慈母会晤,说出今朝之事,定得慈母欢颇,设若得能与生父相会,岂不……他想到此处,突变心意,立刻截断欧阳易的话锋说道: “算你说得有理,梅梦生就试闯一下不归谷,倒要看看这令武林中人一去不归,却又人人向往的地方,有多厉害!” 欧阳易见所谋已成,喜在心头,故意正色说道: “我话可说在前面,不归谷我也是第一遭去,设若进谷之后,有何凶险之事发生,却要各凭天命怨不得谁!” 假梦生冷冷的一笑,颇有含意地说道: “梅梦生话也说在前面,既敢前往,自不怕事,设若真有意外,我会放手对付,至时怨天忧人怕投有用了。” 欧阳易微然一笑,他不再多说,暗中思索着前途的道路,将长寿老人指示的方位,很快的在脑梅中复习一遍。 他要在这条武林中人无法寻觅的幽秘路径上,令假梦生震惊而敬佩,以便进谷之后,贯彻所要安排的要事。 假梦生是想到就做,已在追问行程,欧阳易指指方位,上下打量了假梦生一眼,才郑重其事地说道: “这条路极端难行而隐秘,说不定此时或有江湖朋友正在左近,因此只要展动身形,最好全力疾行……” 假梦生很不耐烦地淡然接话道: “你自管施展全力,我跟得上。” “好!如此咱们说走就走。” 欧阳易话声未歇,人已腾拔而起,假梦生冷哼一声,相随而上,如影随形,两条黑影刹那间已飞射投向远处而无踪。适当此时,相隔“落日峰”三十里的地方,正有一条奇快无比的黑影,疾似电掣,凌虚飞驰而来。 身后约有箭远,另有一条怪异的影子,纵跃奔飞随追前面的黑影不舍,眨眼俱已转越落日峰前。这一前一后的两条黑影,仅在“翠碧嶂”头略以停顿,既飞登“神鸦崖”上,直投古废寺中。 古刹大殿外,两条黑影相聚,前面那个黑影,向后面怪异的黑影一挥手,怪影一声欢啸,翻飞而去,这才看出竟是那只熊狒。不问可知,如今停留在大殿外的这条黑影,是那自称为长寿老人的秃胖白髯怪叟,欧阳子规了!他深夜疾驰未停,远自百五十里地外前来,但却不现丝毫喘息和劳累的样子,双目蕴含奇光,大步走向高塔。 他站立塔外仰颈插声说道: “珏儿可在塔上?” 塔中无人应声,他来晚了。 欧阳子规双眉微蹙,再次以真气传声道: “珏儿,你怎不应话?梦生回来没有?” 依然寂无人声,他嗯了一声,闪身飞纵塔内。 此时塔内沉暗至极,欧阳子规却似生具夜眼,大步走向塔梯后面,刹那听到打火声响,片刻已有烛光闪出。 原来在登临第二层的塔梯后面,藏有火镰火石和蜡烛,由此判断,这座高塔,是欧阳子规常来的地方。 烛光照射墙上,他霍然看到了那“可敢再上一层楼”这七个炭字,怒哼一声,顿足飞临上层。 手执着的烛火,虽然突地飞高数丈,竟然毫不闪摆跳动,由此可知欧阳子规的功力,实已到达化境。 当他再次目睹第二层的炭字时候,竟顿足怒叱道: “蠢笨的东西,我晚来了一步,事情必然要糟。” 这次他却不再层层飞上,冲天一拔,中途微登,已纵上第五层塔楼,仰望第六层通路已封,恨声说道: “司徒雷,你真笨得吓人,事必弄巧成拙!” 说着他不禁皱眉沉思起来,半晌方始长吁一声,自言自语说道: “此处封闭,非过九个对时不能自解,事已至此,沈珏娘师徒必然已循地下秘道前行,按日期算来,此时她师徒极可能已经到达不归谷中。万一不幸,困于谷中死处,叫老夫如何得安,说不得我只好尽快前往接应,但愿上苍佑她师徒,勿临极险。” 欧阳子规话说到此处,双目一蹬,怒容满面,望之令人畏惧,霍地伸出右手指食,在被封死的塔楼口旁石墙之上,用绝顶的功力,写了十四个大宇,然后吹熄烛火,长长地叹息一声! 他在叹息声中,双足微挪,已自第五层塔梯的小窗中穿出,凌虚一声长啸,熊狒远远呼应,一人一兽飞驰向不归谷中而去。 欧阳子规适才曾经想到过有件事情极不妥善,但沈珏娘之事最最要紧,其余的只好放一步说了。 他所认为不妥的事情是,假梦生如今焉在? 欧阳子规料事如神,判断从未有错,以假梦生的功力说来,自别即行,到达古刹最早不出今日傍晚前后,自然,假梦生一定也发现了古塔墙上的炭字,进而发觉顶层被封,可是如今他到哪里去了呢? 欧阳子规却又怎能想到,假梦生和欧阳易竟在中逢相遇,根本没进古刹,就双双远赶不归谷而去。 人定虽能胜天,但天算却往往超乎人算,只因一念之失,一事之误,遂引起了不归谷中,一场出乎想象的奇变,后文自当详细的交待。 如今且说欧阳易和假梦生,自绝径秘道,赶奔不归谷,真可以说是日夜兼程,食宿尽忘,只顾疾行。 第三天的中午时分,他俩已经渡过“苦水涧”,即将踏上“断魂桥”,按照长寿老人欧阳子规所绘图上指示,再左行里许,飞越“双魔岭”,就是那“天泉飞瀑”,瀑后有洞,穿洞而出已在不归谷中了。 断魂桥头稍事休息,假梦生和欧阳易,都对着这奇异的小桥摇头叹息,莫可奈何,桥下绝壑千仞,桥长二十丈有余,名谓之桥,实在说来连个桥栏桥面都没有,只在两岸头上,互相高耸着两只怪异的长竿。可是长竿右旁,却有一块刻着“断魂之桥”四个大字的三尺长石,石面古斑灿灿,杂有星星亮光。 欧阳易紧锁着残眉,独目闪光,似在苦思飞渡之策。 假梦生阖目沉思,自然也是在想越过绝壑的方法。 终于欧阳易当先站起,伸手将高竿握住,用力摇晃了几下,点点头,然后顺竿爬上,直达顶端。施展重身法,将高竿压下,试了一试,颓然纵落。 假梦生不由急声问道: “怎么样,弹力可够?” “够,咱们两个加在一块,这根怪竿子也不在乎。” “那还有什么困难?” 假梦生话说出口,也知道失言了,不由羞红了脸。 欧阳易独目一闪,恨声说道: “竿长最多五丈,强力极强,强到我用八成功力,才能压得它微有些许弯转,凭我的功力身法,设若以十成力,足踏竿梢,竿梢弯垂至多尺余,然后展尽轻身提纵之术,计算可以拔起十丈,连竿长足到十五丈上下,抖落十六七丈地方,自是毫无问题,但这两岸距离,却在二十丈开外……” 说到此处,欧阳易停了话锋,转而深沉地长吁一声。 假梦生一旁点头不迭,自己巧得怪叟指点,手法上自是进步神建,但轻身功力的火候,却还无法一日千里,拚尽全力,至多和欧阳易伯仲相当,要想安然渡到对岸,看来是非想其他办法不成了。 他俩自在翠碧嶂旁相逢,一路疾行,始终未曾好好地休息和进餐,欧阳易身旁带着可口的干粮,反正在没有想起怎样渡过绝壑以前,无法动程,遂尽量的饱食一顿,并各席地跌坐养神。直到乌鸟西坠将没于云山之间的刹那,两人挺身而起,俱已疲乏尽去,精神焕发,但仍然只有“望壑兴感”,无可奈何。 蓦地他两个同时发现,自绝壑对面,那生成两个活像鬼头的“双魔岭”顶峰之上,闪出来一个怪人!这人的身法,快到无法形容,乍睹是在岭头,霎眼已到了峰脚,凭他们两个人的目力和距离,似乎都役有看到这人中间那段的影子,像是飞仙,似幽灵般,一闪、一失、一现,令人不禁寒凛。 他俩又一霎跟,不由全身一抖,怪人已到了对岸! 只见这人凌虚飞降对岸高竿顶上,左脚一点竿梢,高竿当时却未下沉,但在刹时之后,却突然一沉平地,继之弹扬而起,人影一闪,怪人已如闪电般到了他俩的身前,立于三步之外,静静地不言不动! 欧阳易总算是成名多年的人物,强按着极度惊凛之下的不安和恐惧,双手一拱,含笑才待开口,谁知怪人却冷冷地问道: “你是玉潘安笑面银豺欧阳易吧?” 欧阳易闻言,吓得全身一颤,冷汗立即暴出! 怪人不容他开口回答,接着威严地又道: “要进不归谷?” 欧阳易张着嘴巴,简直不知怎样才好。 怪人也真够怪,一声凛人肝胆的冷笑之后又接着道: “是那长寿老人欧阳子规指引你走这条路来的?” 欧阳易猛地一哆嗦,面前的怪人,不是人,是……随即他蓦地想起了欧阳子规的话来,颤栗着问道: “您大概是司徒雷和梅浩然的恩师吧?” 怪人闻言陡地哈哈大笑起来,声若暴霄,响彻天地,假梦生和欧阳易,双耳几乎被笑声震聋。这奇异罕绝的怪人,笑罢之后,声调立转冷酷,淡淡地说道: “不是,别妄自猜测;你这个娃儿是谁?” 最后这句话,自然是指着假梦生说的,假梦生先前和欧阳易相同,被这怪人的功力和打扮所慑,心神俱惊,此时却已恢复了平静,闻言朗声答道: “在下梅梦生……” 讵料他话末说完,怪人突然惊诧的沉声喝道: “什么!你叫梅梦生?” 假梦生才待接答,欧阳易似被对方声威慑服,生怕怪人要不利假梦生,竟抢先一步急声说道: “他不是,真梅梦生现在和东川犬叟及哮天夫妇在一起,他是及哮天的孙孙,及东风的儿子,当年是我……” 怪人不容欧阳易的话说完,也拦住了正想分辩的假梦生,冷笑一声道: “你在‘解脱坡’、‘凉风桥’附近,和真梅梦生动过手,用‘五云真气’截伤了他的左臂!对吧?” 欧阳易早已胆寒,此时当真觳觫起来,他惊诧,惊诧面前怪人无所不知,他更害怕,却想不通为什么要怕这个人,闻言之后,不由自己地点点头,独目光威俱失,只是霎霎不停地看着对方,他很想振作,可惜就是不能! 怪人这时已沉重地训叱欧阳易道: “你活生生挖掉他父亲的左目,硬生生拆散了恩爱的夫妻,难道意犹未足,必欲致梅梦生于死地?” “不,不是不是,是……” 欧阳易竟然语不成句,怪人却突然发出一声深沉的吁叹,摆手拦住了他,转而极为沮和地向假梦生道: “你进不归谷干什么?” 假梦生立即正色答道: “别听欧阳易胡言乱语,我是梅梦生,据说家父在二十多年前,生困于不归谷中,我既知不归谷的所在,身为人子怎……” 怪人突地双手抓住了假梦生的两臂,假梦生不知怪人竟欲何为,全力挣扎,哪知却丝毫挪动不得!这怪人却奇怪地笑了,柔和关怀地说道: “别硬挣,我不会伤你,你不是要去不归谷吗?让我帮你个忙,送你和他渡过这个绝壑如何?” 假梦生点了点头,怪人突然双手一紧,霍地带起假梦生的身体一转一抡,假梦生只觉得似腾云若驾雾,已飞向对岸,自己连丝毫气都使不上,不由暗道一声“完了”,像这样到了对岸,要不活生生的摔死才怪呢。 哪知事情比他想的还怪,就在已经越过绝壑,到达对岸,距离地面仅有数尺的当空,那股抡甩的力道竟然恰好消失,似被人捧放地上一般,轻飘飘地落下,非只有惊无险,简直是出乎想象的舒适。 假梦生大喜之下,方始定神注目对岸,欧阳易也已被甩飞空中,正向自己立处投来,眨眼落下,也无伤损。他两个一齐再找对岸怪人之时,竟已飘渺无踪。 欧阳易这才吐出那口憋在胸前很久了的闷气说道: “此人可能是我自走动江湖以来,所遇到的顶尖的古怪罕绝的高手了!可惜他头上戴着一个篓子,看不到面目,是最大遗憾。” 假梦生无话好说,他对欧阳易的批评,却深认为对。 原来他们所遇上的人物,正是那携走梅梦生的怪客。 欧阳易和假梦生,前途已无困难,坦荡荡进入了不归谷,致于他们在不归谷中遭遇,后文另有交待。 如今且说神鸦崖下的古废寺中,这天,是那长寿老人欧阳子规离开古刹的次日晌午,由远处来了一个人。 这人头上蒙着个黑色口袋,正是曾与头戴竹篓的怪客动手,后来又夜临伏虎禅林,被果慧尊为上客的怪人。他轻车熟路地走进古刹,直扑高塔,毫不迟疑推门而入,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炭字,笑了笑,似极得意。 怪人并不飞纵,却是循梯上升,直到第五层通达六层的楼梯口上,才停步仰望,又是一声轻笑。笑罢他才拾阶登上,并自语说:“我冒险寻得开启秘道的方法,送……”说着他突然看到欧阳子规所留在石墙上面的字迹,那是 “宇谕司徒,事弄成拙,速去谷中见我!” 十四个大字,怪人看罢一声惊呼,震毁字迹之后,立即飞纵下塔,疾如流矢般,向着通向不归谷的秘径,电掣驰去! 看来这位蒙着口袋的怪人,可能是那昔日名震武林,人称“剑圣”的司徒雷了?是他吗? 他为什么蒙着面目?假定他是司徒雷,那么留字而去,自称乃长寿老人的欧阳子规的秃胖老者又是谁呢?和司徒雷有什么渊源? 敬请读者暂勿心急,敢请莫先推测猜疑,内情诡谲至极,复杂万端,后文自有合情合理出乎想象的交待。如今且说远自伏虎禅林,扑奔古寺而来的群侠。 他们人多,走的也晚,再加上有天蓉姑娘随行,是故只能白天疾行,夜间却必须休息,因此延迟了时日。 当群侠到达古刹的时候,那沈珏娘师徒,欧阳易和假梦生、欧阳子规及蒙面的怪客等,早已进入不归谷多日。群侠之相事前来古刹,半因会晤女侠沈珏娘,解说真假梦生之谜和被怪客携去之事,另外一半,自然是赴约与欧阳易清了恩怨,和探索不归谷的路径,及不归谷中的奥秘,与关怀可能被困谷中已二十多年的梅三丰生死。 可惜他们来晚一步,所有要找的人俱已他往。但是却也有令群侠想象不到的人,已由谷中出来,并且也已来到古刹,只因另有原由,隐身暗中暂未露面。 群侠登上高塔之时,虽曾疑心过每层石墙上面的炭字,但却怎样也想不到,古刹短时日内不会再有人来。 果慧禅师另有心事,古刹石墙留字,只他一人知晓始末原由,井已断定沈珏娘师徒,此时已在不归谷内,但却苦在无法对群侠说明。只好陪着一干群侠,在古塔之上虚耗时日。 他们绝对梦想不到,四周皆有强敌环伺,若非那几名罕绝阴毒手段辣极的老魔头,错认群侠已知不归谷的路径,必须暗中潜随跟踪,始能到达不归谷口的话,怕早就下手对付群侠了。不过这几个久隐穷山恶水的阴狠老贼,虽然自负功技盖世,行踪极秘,却也梦想不到,另有奇人在背后监视。 这真应了那句“螳螂扑蝉,飞雀在后”的俗话,眼看一场惊天动地的争搏,即将在这古庆寺中开展。群侠虚等了两日夜,第三天的深夜,塔中共商之下,方始推断沈珏娘师徒可能巧得机缘,已去不归谷中,但不归谷的路径,群侠却无一人知道,等既不能,行却无方,这可难为了一干群侠。 讵料群侠在塔中正为行止两难而苦无良策以对之时,塔外突然传来四声阴森的冷笑,随即有人说道: “老夫有个解决尔等进退两难的好办法。” 群侠闻声大惊!不由一齐喝问说话之人是谁,并纷纷飞身纵出塔外。塔外迎门三丈距离。 一排站着四个面目狰狞的老者,及哮天耳目最杂,江湖中人可说无不识者,却也认不得这四个怪叟,怪叟中排在最左边的那个,冷笑一声说道: “老夫等四人,八十年前同出江湖,六十年前又一齐隐退,尔等不配知道我们的名姓,适才听到尔辈进退两难的话语,想到一个极为妥善的办法,老夫担保若照我这办法行事,既可免掉进不得之急,也再无虚耗时日之苦……” 果慧禅师刚要接话发问,这人摆手相拦继之说道: “事情好办得很,只要老夫举手之劳,将尔等送往‘那’世,则可再无进退两难之苦,而免虚耗时日……” 天蓉姑娘秀眉一蹙,不容对方话罢,接口说道: “你这是‘人说鬼话’还是‘鬼学人语’?” 姑娘本是气恼之下的话语,哪知竟然无心中指出了这四个怪物的名号,因此他等面色一变,惊诧地看着姑娘。 随即又彼此互望了一眼,说话的怪老头才又接着道: “小姑娘,你说对了我们四个人的名号,并巧与昔日我等所立誓言相合,因此只有你能够活命!其余……”他说到这里,竟自动地截断语句,霎霎眼,诧疑地看着天蓉姑娘和群侠,因为就在他说到“只有你能够活命”这句话的时候,霍然发觉,对面群侠脸上那种惊惧不安的神色,突然消失,并立即全都转变为奇异的笑容,是窥笑!轻蔑的笑!得意的笑!他不禁奇怪并惊诧地停下了话锋。 另外三名老者,也在暗自惊心,却都百思莫解内中的原因,天蓉姑娘这时却“卟哧”的笑了一声,用手指凌虚向四名老者的身后点了一点,似在通知他们四个人,后面有了惹人发笑的事情。 四名面目狰狞的老者,恍然大悟,霍地一齐转回身来!就在他们四个人的背后,不足七尺地方,站着一个头戴竹篓的怪异人物,不言不动,更不知他是怎样来的。 四老者既惊且凛,正欲喝问,头戴竹篓的怪人却哼哼地冷笑出来,笑罢用平淡的语调当先说道: “你们想必是‘鬼风洞’的‘元冥四君’,听我良言,速下峨嵋,否则我虽不愿杀人,但却还能捉鬼!” “藏头露尾的东西,你报个名姓出来!” 元冥四君同声喝问,怪人却冷冷地说道: “凭你们四个人还不配问我的名姓,口出不逊之罪,等我和对面的朋友们说完正经话后,再施于尔等!”说着并投见他起步, 却已从元冥四君的队中穿过,元冥四君竟被怪人的步履劲风震动了身体,散乱了队形! 这头戴竹篓的怪客却若无其事,走到及哮天身前五尺地方站立,用温和地语气对及哮天说道: “梦生平安无事,怕你挂心,特来通知,东行十里,有一古墓,你那四条神獒,现在彼处,君等除果慧禅师外,请即前往,并请注意最大一条黑獒的颈间,自知一切,君等去后,我当与禅师另走捷径,先至目的之地迎候,预祝平安。” 群侠各具慧心,闻言皆已聆会,随即齐对怪人拱手作别,向东方飞纵疾驰远去。 只有果慧禅师,内心激动不安地静立于一旁,怪人这时却缓步走向元冥四君而去,元冥四君各自紧张地戒备着。 哪知怪人却淡淡地说道:“我已改变主意,尔等如要去不归谷,可随我来。” 说着飘身遇到果慧禅师身旁,说了一声“握紧我的右臂”,随即携带着果慧,腾拔而起,直扑神鸦崖头,元冥四君相继追上,一行人仅仅眨眼光景消失于极暗的远处。 转瞬五日,所有与欧阳易恩怨有关的人物,俱已进入了不归谷,不幸的是谷中千变万化,所去之人,皆被困于谷中,那曾经自承往来谷中如履康庄的欧阳子规,竟也没有例外,结果,谷中奇绝的阵式自动旋变,上苍在无心中,安排了一幕可泣可诉哀怨无比的大聚合! XXX 如今且说及哮天夫妻和章性初父女,古塔之外,幸脱元冥四君的毒手,并得怪客指示,立即驰向古墓。 墓外果然发现了前数日走失了的四只灵獒,小黑颈间绑扎着一条素巾,端木云一眼就认出那是梅梦生的东西。 打开素巾,开头是一行字迹,写的是 “按图而行,进谷小心!”八个字。后面附书着一幅山水妙图,图上有“不归谷”三个大字,起点正是从这古墓开始,众人大喜过望,随即按图而行。 他们走的这条路,和二十多年前,美剑客梅三丰所走的路径相同,却不是前文中,欧阳易所走的方位。 沿路无事,及哮天才和大家谈起元冥四君的来历,他边走边道: “元冥四君并非同胞兄弟,但却都是昔日令人闻名丧胆的老魔头,‘人寰神魔’孔三绝的嫡传弟子。” “人寰神魔孔三绝,一身功力造极宇内,传徒共十五人,但真正能尽得他的神髓而青出于蓝的,却只有这四个。 可惜他这四个心爱的弟子,因手段太辣,待人过傲,被仇家巧用妙计,骗人一座千年古墓之内困住。他四人倚仗功力甚高, 不惜消耗真力,挖通古墓选出,虽然吃尽苦头,却无心中巧得了古墓中的一部奇书。 事后他师兄弟背着老魔,偷学书中的秘技,技虽习成,却也已被老魔发觉,这才知道奇书竟是‘冥冥幽经’。 冥冥幽经乃邪教阴派中最最毒辣的一种功法,若能全部习得,功力尚要高出老魔孔三绝多多。只是昔日藏经之人,中有居心,将一部冥冥幽经分成了两卷,元冥四君所得,仅是前半卷, 若在十年之中,无法得到后半部的话,必将被所习幽冥阴功之毒蚀腐肝肠而死,因此人寰神魔才不敢习练。 元冥四君这时却慌了手脚,再三苦求老魔,将古墓占为洞府,以便朝夕搜索下半部幽经的藏处。 老魔也正觊觎此经,故而一请即允,没想到因此种下了杀身之祸,老魔师徒向来目中无人,行事狠毒,自迁居古墓之后,方圆千里的人物,遭了大殃,终于惹恼了一位奇绝的异人,与老魔相约一搏,地点在‘子午峙’头,老魔师徒所居的古墓旁边。是役震惊了天下,结果耶位奇绝的异人,施展至刚至阳的‘正阳弹指’神功,卒致老魔五脏内焚而丧命子午岭上,说来已是六十年前的事了。 那位异人,我听先恩师说过,武林中人都称它为‘长寿老人’,后来老人擒住元冥四君,出了两个题目,一是立即处死,再就是由老人亲自将他四人,封于墓中,任其自生自灭。 如今这四个鬼魔,既已到了峨嵋,当年自然是选了封于古墓的那第二个办法,咱们在古塔门外和他四人相会之时,要不是那位带去梅梦生的怪客突然光降,怕不早应了他四个人的话语,‘身归那世’才怪。” 天蓉姑娘却突然问道: “这四个东西直到今天还活着,大概已在古墓里面,找到了那‘冥冥幽经’的下半部,并已练成绝艺了?” 及哮天摇头回答道: “此事难说,我对未能目睹的事情,总抱着三分疑念。” “带走梦生哥的那位怪客,就比什么元冥四君的功力高得多,我看这四君一齐动手,也敌不过人家。”天蓉姑娘接上这么一句话,没有人能回答说不,他们亲眼目睹过怪客那身登峰造极空绝人间的功夫。 他们一路上未遇变故,第四天的清晨,到达了昔日梅三丰曾经伫足过的那十亩方围、细草如茵的盆地。 天蓉姑娘首先连连称怪说道: “这有多怪,沿路冰天雪地,寒风透骨,除苍松翠柏之外,不见青绿颜色,怎地这片盆地上,却……”她话未说完,目光已瞥见正东方一个山谷口内,出来了一人,姑娘不禁惊咦了一声,急急的对老父说道: “爸,你快看,禅师竟然比我们早到了!” 众人早已看到,立即各展身形飞纵近前。 果慧禅师果然早已来到,立于谷口相迎,大家见面之后,章性初冷眼旁观,只见果慧禅师脸上非但没有欣喜之色,似乎还隐含着忧愁,正要发问,果慧禅师已手指谷口右旁,那高插云天,平滑如镜的山石之上,郑重地说道: “施主们首先请仔细地看看这几行字。” 众人已经注意到壁上凿着几行大字,只是没有仔细观看而已,闻言才纷纷抬头细看究竟,上面共是八行,三十二个字迹,那是 无圆莫入, 无环止步。 犯则必死, 不如归去。 任君进谷, 任君止步。 自此无死, 胡云归去。 旁边还有十个较小的字,分成两行,前一行是 “不归谷主题”五个字,字体较小,后一行是 “宇内独夫题”五个字,字体却大了许多。 看罢之后,众人不禁个个皱眉。 他们一眼就能看出,内中有了毛病,那三十二个大字,头四行字大些,行列很松,笔法一样。后四行字体小了很多,行列排得很紧,笔法又是一个样子,最妙的是,前四句和后四句的用意,恰是一正一反! 看来后四句是一位自称“宇内独夫”的人所写,令人不安的是,这位“宇内独夫”,似乎还比那位“不归谷主”功力火候高些,因为从留字的深浅痕迹上,看得出宇内独夫的指力,胜过对方不少! 此时果慧禅师才开口说道: “咱们先在谷外谈谈,等会……” 天蓉姑娘心急着进谷,不由脱口问道: “禅师,咱们进谷再谈不好吗?” 果慧禅师喟叹一声说道: “本来是应该进得谷中,边走边谈这几日与众位施主分手后遇合,只是我已立有誓约,入谷之后不能说话,故而只好在谷外一谈详情,如今这不归……” 章性初含笑截断了果慧的话锋说道: “禅师何不从分手之后说起,” 果慧禅师点了点头,请大家席地而坐说道: “首先我要向众位施主声明一事,我说众位来听,但却不能发问,我当然说的一句不漏,可以吗?” 众人知他必有难言之隐,立即应诺。 果慧禅师这才开始详述分手之后的经过。 原来那头上戴着竹篓的怪客,临时改变主意,另有居心,他故意携带着果慧禅师,走那条欧阳易和假梦生走过的道路。 元冥四君,自昔日被长寿老人封于古墓之中,果如天蓉姑娘所料,找到了“冥冥幽经” 的下半部。 他们四人甘心被封住古墓之中的原因有三,一是长寿老人只限他们走两条路,死或被封墓内。二是他们必须在古墓中找寻下半部经卷。三是彼等久居古墓,熟知地形,并早已另外打通了三条秘道,认为被封其中,无异门户开放,随时可以出进。 不料在他四人觅得下半部经卷之后,方始发觉,仅能练成以毒克毒的“尸煞阴力”,而不再畏惧内脏被腐而已,若要精习“冥冥幽经”中所载各种功力,已不能够,因为长寿老人在擒获彼等之时,暗中点死了他们一处重要的穴道,他等发觉已迟,除非老人肯代救治,别无法想。 至此他等才知道老人怎会这样放心地封他们于古墓之中。 元冥四君自是恨极了老人,可是老人功力太高,空自暴跳如雷,愤怒至极,却是无奈人何。 日久,渐将火气磨去不少,而阴功煞力,也日精日进,但空守着武林中的一卷秘宝而不能习练,终是难堪的事情,找寻老人代为复元一节,根本无望,退而求其次,他们记起了武林中人传说的不归谷。 这时彼等早已脱身古墓任意出进,只因老人尚在世上,有人时常发现老人的行踪侠影,故而他等未敢作恶罢了。后来听人又说,老人定居峨嵋,只得也死了寻觅不归谷的这条心。 事隔了六十年,元冥四君功力自是已达极峰,认为老人当已不在世上,这才赶到峨媚山中。 说来也真巧,夜宿伏虎禅林,听到了僧众们议论果慧禅师即将先赴古刹,再进不归谷的这个消息。因此当果慧禅师和及哮天章性初等离寺之时,元冥四君已在暗中步步追躇不舍,直到古刹。 他等自觉神功盖世,普天之下,除去那长寿老人之外,没把任何人看在眼内,哪知却被头戴竹篓的怪客发现。 怪客正好是送假梦生和欧阳易渡过绝壑之后,有事出谷,无心中发现了果慧这一行人,进而侦得四君的动态。遂不动声色在暗中监视他等,怪客本想逐退四人,转念想到四人如今难有对手,设若为恶江湖,岂非孽由己造? 于是临时改变了主意,想引他等进入不归谷中,然后生困彼等于妙阵死处,令他等永世不能为恶。 怪客曾经有心地试探了一下对方功力和火候,那是在古塔之前,他自元冥四君队中穿过,与及哮天相谈的时候。发觉元冥四君果非平常,自然,怪客高出彼辈多多。 不过元冥四君却也诡诈机警过人,这头戴竹篓的人物,举手投足间,即能随意散发极高的内功震力,凭自己四人的火候和无敌阴功,并早已有备,却仍然被对方的神功震力冲散了队形,由此可见怪客功力高过自己。 但他四人仍不惧怕,第一是合四人之力,极目天下难有敌手,第二是自己四人不能临阵退却,功亏一箦。 自然他四人还另有打算,认为真到万难之时,战虽未必能胜,退却无人能挡,绝无后顾之忧,因此才相随怪客直奔目的之地。 等双方一路疾纵飞驰之后,元冥四君不由多加了三分戒心,怪客虽然携带着果慧禅师,双方距离却是越来越远,元冥四君施尽全力,仍然无法追上,他等不禁互望一眼,暗中皱眉。 前行的怪客,似是有心较量元冥四君的轻功和真力,从古塔门前腾步起身始,飞纵疾行不停,一口气走了百十里路。 果慧别看等于脚不沾尘般的飞行,却已觉得累极,那只紧抓住怪客的手臂,已是酸麻不堪。他偶然回顾了身后紧随不舍的元冥四君一眼,只见四君面色俱已赤红,额角隐露汗珠,真力似已难支。可是这位头戴竹篓的怪人,却若无其事,步履安样。 果慧禅师不由暗自惊心,他自出师门,行走江湖至今,见过武林中各色各等的人物,会过江湖上罕绝拔尖儿的高手,在功力上说来,他内心由衷佩服的只有两个人,一是那位头蒙黑色口袋的奇客,另外一人只听奇客说过,并未目睹,但那蒙着口袋的奇客却曾郑重声明,另外这人比他高得多。 但果慧禅师,先在凉风桥头见过这头戴竹篓的人物,和蒙着口袋的奇客动手,深觉前者胜过后者不少。 如今再由这场无形的轻功较拄下,越发觉得头戴竹篓的怪客,确实是胜过自己生平所见到过的任何高手! 元冥四君轻身功法不为不高,此时比诸怪客,无异小巫见大巫,看来这位怪客,已是天下无敌之人无疑。 他所惊心的是,怪客偏偏要留下自己作陪,居心难测,一路疾行之时,他曾暗自施展功力相试,怪客非只视如不觉,而且自己所发之真力,竟稀奇古怪的消失于无形,叫他怎不慑惧惊心? 行行复行行,已近晌午,怪客边走边悄对果慧禅师说道: “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提足真气,不要妄动。” 果慧禅师皱眉点头,他不懂有话要说为什么还得提足真气,但他终于听从了怪客的吩咐,提足真气。 怪客突然一声长笑,转头对元冥四君说道: “顺此山径直行,约再百里,为一绝崖,崖旁有桥,桥名‘断魂’,我在桥头候尔,先行一步了!” 果慧闻言大惊,他绝对不信,在相距不足半箭的路程上,奔驰已近半日,怪客仍能将元冥四君抛下。他念头尚未转过,怪客突地一声清啸,身形陡急,风声骤响,果慧只觉眼前山石树木,飞般倒驰,胸口涨闷,无法喘息,双耳嗡嗡作声,头脑昏沉极为难过,若非早早提足一口真气,几乎不能忍受。 半晌之后,他已无法再耐,突觉全身一松,足已临地,立即趁机喘换了一口真气,随即再次被那种涨闷的束缚所困,双足又起,身躯前冲,如坠深渊,久久不能自止,这样一次再一次,轮转不停。 最后果慧实已无法忍受,才待呼喊,身形骤上,胸臂间束缚尽失,铁足实落地上,知道怪客已然松手。他不愿丢人太甚,立施功力,想要稳立不动,哪知竟难如意,向前连连冲出了五六步,虽有一对铁杖支撑,却仍然摔倒地上。 良久方始头脑清醒,耳边已听到怪客说道: “果慧,此间已垦‘断魂桥’,元冥四君尚在四十里外,我有几句至关紧要的话问你,但却要你立誓不对任何人说及今朝之事,否则对你对我俱皆不利,并要你应诺我,进入‘不归谷’后,不论看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和见到什么人物,听到什么声音,不得多管多问和说话!” 果慧禅师当时没有答话,只睁开眼睛,看着怪客。 怪客声调沉重的说道: “元冥四君即将到来,时间急迫,快快回答我。” 果慧禅师在万般无奈之下,发誓今朝彼此答问的话语,永世不向第三人谈及,进谷之后,不言不语不闻不问。 那头戴竹篓的怪客,这才高兴地笑出声来,首先摘下竹篓,把真面目示向果慧,只惊得果慧连连后退!“是谁?” “是不归谷主吧?” “是梅三丰?” 果慧禅师刚刚说到怪客露出真面来,天蓉姑娘当先问他是谁,及哮天猜测着问他是否不归谷主,章性初也不禁问了一句是不是梅三丰。不过他们话问出口之后,都很后悔,因为果慧刚才说过,他曾发重誓,不能泄漏一言。 讵料果慧禅师看了章性初一眼说道: “怎地大家不猜他是‘司徒雷’呢?” 天蓉姑娘稚真无邪,果然立即惊问道: “他是司徒雷?” 果慧禅师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却郑重地答道: “女施主,果慧并没有说此人是谁,至望女施主莫要深以为是而妄测妄议,还是听我说完始末吧。” 众人闻盲,互相看看,不再多话。 果慧禅师却喟然长吁一声,接着述说未完之事。 那头戴竹篓的怪客立即又将竹篓戴好,问了果慧禅师很多话,果慧将知者一一实答,最后怪客要果慧禅师,代他在不归谷口迎接章性初及哮天等人,并烦他将众人安置在谷中某处,更声言勿令獒犬进谷。 按章性初等人的推测,自然是怪客将果慧送过断魂桥,并简略地指示了途径和谷中所在,否则果慧禅师是无法进入不归谷中的。 可惜怪客与果慧禅师的问答,因果慧立有誓言的关系,不能说出,否则这哑谜儿此时已然有大半可以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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