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狼吞虎咽 绝命谷 高庸

作者: 文学天地  发布:2019-10-12

及哮天闻言皱了皱眉头,重新仔细地打量了这间怪异的石室半天,摇了摇头,章性初在一旁提醒他道: “大哥,你的鞋子呢?” 及哮天乍闻此言不由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道: “老二,莫非咱们掉进女娲氏的空腹里面了?” “半毫不错,此处正是女娲腹中。” “原来咱们绕了一个大圈圈!” “谁说不是,由此可知这不归谷中的山峰,是峰峰相通,洞洞连接,洞上有洞,洞下有洞,说不定洞……” “够了够了老二,洞来洞去,把我早给转迷糊了,别的都是假的,如今我们真被埋人洞中是实实在在的!” “话固不错,此处高仅三丈,大可由何处来,再回到何处去,如今我已放下全心,敢说再无惊险了。” “老二你总是比我聪明些,我可不敢放心。” “大哥可还记得,果慧禅师交给我们的那封信?” “你是指着怪客写给我们的那封信?” “当然,我们统共就收到这么一封。” “那你何必多问,我自然记得。” “记得就好,怪客信上曾说,‘其余路径,亦可任意通行,决无阻碍’,因此我才说放下全心……” “哼!他那信上还有‘各处埋伏,余已代为制止’的话呢,老二别忘了,那场大水,几乎淹死咱们!” 及哮天不容章性初话罢,就接上了这么一句。 章性初闻言眉头微蹙,沉思片刻之后,接着说道: “那是小弟自作聪明,误触埋伏的原故,和怪……” “老二别多辩解了,我也没有罚怪这位朋友的意思,不过举一反三,无法就此放下全心罢了,何况……” “大哥错会了小弟的意思。” “噢?你的意思是……?” “咱们一路行来,结果却走回了头,那位头戴竹篓的怪客,把我们安置在这里,看起来是有心所为,照我们所行的路径,和最后到达此地这一点料断,蓉儿迟早也必然走转原处……” “我懂了,这就是怪客函中所说‘……任意通行,决无阻碍’的真正用意,不过现在咱们可还没有脱身转向原处,其实应该说,非但并未回转原处,连如何才能脱身,还在未知之数呢!” “适才小弟对大哥说过,此间高仅三丈,若真无路可通,我们自来处而去,这总是必然能够办到的事情。” “老二既是坚持此点,咱们就先找找门户看。” “大哥莫急,何不先看看这间怪室之中的摆设再说?” 及哮天听出章性初这句话别有用意,这才注童到女娲氏石像腹中的各种摆设,注目之下,他不禁欣然色舞。 章性初无言而微笑着,及哮天感慨地说道: “如今我不能不相信,这是那位怪朋友有心安排的事情了,但是……他为什么耗费这多的精神,来为我们……” “大哥,我和您的想法一样,不但我奇怪他为什么如此善待我们,甚至于我对他单单赐赠‘燧人宝典’一书,也起了奇疑之心,虽然我有个腹案,似乎可以解释内中的原因,不过却又无法证明这腹案的真假,故此……” 章性初设等及哮天的话说完,就接上下语,可是及哮天当章性初说到“腹案的真假”这句话后,也立刻说道: “不管你那腹察对否,何不说出来听听?” “大哥要原谅小弟些了,此事目下还说不得。” “话出你口,听入我耳,此间又无第三人在,怕些什么?何况说出之后,你我尚可仔细地推敲……” “事关重大,恕小弟方命之罪。” 及哮天无可奈何地皱皱眉头,只好调转话锋说道: “既然如此,我们干脆不必多事猜测,就按照怪朋友给我们安排的……” 他说到此处话锋微顿,长长地吁叹了一声,接着说道: “不过我们无功受禄,怎能心安呢?” 章性初也感慨地喟叹一声,若有所指地对及哮天道: “惟愿我所料想的事情不错,这样大哥就不会无功受禄,只是小弟却怕要变作沾人光的朋友了。” 及哮天虽然听出章性初话中若有所指,只因无法测知内情,故此他仅是心中一动,并没有追问原由。 章性初自然也再未深说,两个人随即向右方走去。 那里有两只蒲团,分踞左右,间隔七尺,中间一座三足鼎炉,炉旁有个小矮几儿,几上摆着不少东西。 这些设置,在别人根本无用,甚至根本就不明白它的用途,可是及哮天和章性初,却很清楚这些东西是干吗用的,原来这些设置,都是详载于那部“燧人宝典”之中的物件,也都是习练“燧人宝典”所必不可缺的设备,在天蓉姑娘尚未突然失踪前的刹那,他俩正为无法得到这些东西而懊丧,如今却有人一件不缺地替他俩完全备妥在此地,他俩怎能不喜?不愧? 尤其是小矮几上所安置的那些物件,更关重要,内中三样药物,单论其采集之难,至少非一年莫办,何况炼制的火候和工夫,也非短暂时日所能竟功,因此及哮天方始说出相信怪客并无恶意的话来。 不过像他俩这种成名江湖的武林人物,讲究言出必信、仁义诗人、不苟难、不苟取,故而也为了难。 章性初对怪客这种安排,有极深的感怀,“燧人宝典”中所藏的功力,及哮天习成之后,不过是多了一种奇绝的技艺罢了,章性初却能凭此面使夫妻团聚,这种恩惠,他不受是为不仁,受时,自知恐怕终生无报答之日,故而此时他要比及哮天担负得重些,也苦恼得探些。 他俩虽缓步踱向蒲团所在,但却都是心情沉重,等行近那只三足鼎炉的时候,才霍然看到鼎内留有函柬一封。 及哮天立即将函柬取出,封面上赫然是“留请犬叟仙医亲拆”八个桃核般大的黑字,他俩面带着惊诧而欣喜的神色互望了一眼之后,及哮天方始动手拆阅,一封八行,挤满了蝇头黑字,上写着 “前烦果慧禅师转交一函,想已收阅,阁下等所居洞府,乃不归谷中之福地,灵泉洞口,留赠宝典,此处并代安排所需之物,灵泉洞后三条通路,不论经由哪条前行,最后亦必到达此间。 最左为“灵骨神堂”,人此室者,若能宁神生慧,必然另有奇遇。中洞乃“康回水阵” 所在之地,已然早将埋伏封闭,即便误触机关,亦仅被闭片刻,略受虚惊而已。右路乃“玉女寝陵”,最最危险,已令守洞白猿在彼相助,并将天下第一奇书“归宗秘枝”手抄本相赠,同时留有“万妙神烛”,惟须心领神会而缘至,方能悟个中玄妙,成无敌人物! 燧人宝典乃纯阳至刚之神功,练时万勿急进,切记切记!阁下等乃吾友也,此仅答报友情于万一,内情此时言之尚早,徒乱人意,请如前函所言,十日之后,当往迎迓于“谷中谷” 内,再为详述。宇内独夫书”。 他俩看完了这封信,相互低喟-声,章性初开口道: “按怪客函中所言,蓉儿迟早必然至此相会,只是不知道她走的哪条通道,想来令人难以放心。” “老二这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反正迟早要到此地,咱们一边习练宝典神功,一边等着侄女儿就是。” 章性初点了点头,他俩随即趺坐蒲团之上,按照宝典中所载功法,凝神蓄气,提聚真力,练起功来。 此时且说那老枭婆端木云。 端木云无心中发现了蓝色蜡烛的秘密,大喜之下立即将烛灯等物取下,妥置囊中,然后四下找寻门户所在。 这间石室的壁墙和石顶,都是平滑异常,若有暗门,外观必有痕迹可寻,可惜她就是找不到丝毫痕迹或空隙的地方。 最后她找到右边那个高大的书橱旁边,灵机一动,双手抓牢书橱边沿,提聚真力,向外面推去。 哪知看来全重也不过二三百斤的书橱,却似泰山般动都不动,端木云非但不气不恼,脸上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原来她此时已经知道书橱背后必是藏有奥妙了,否则的话,凭自己的真力,绝对没有搬它不动的道理。 既有奥妙,断非人力所能挪动,她沉思片刻之后,立即拉开橱门,将所有的书籍,一层层,一抱抱的捧放在地上,果然在最末一格上,发现左端有一个钱大的暗钮,她触动暗扣,一阵隆隆声响,书橱自动开启了一道扇形门户,此时端木云却能沉着不乱,首先将书籍摆好,方始打量这道门户的虚实。 扇形门户之中,并无光亮,是故无法看清内部,端木云眉头微蹙,想了一下,自袖中取出火摺,提气纳力,疾若流矢般飘身而进。 果然,当她飘进黑暗通道之后,书橱随即自动关阖封闭,端木云首先摸黑推了推书橱的背后,证明机关重锁的预料不错,却仍未施展手中的火摺,试探着向前缓缓挪步,她不知道这条通道能有多长,火摺在极暗的地方,是唯一救命的东西,端木云自然不肯轻易耗费此物。 她一步一步大约走了百数十步,前途似无止境,这才晃动火摺取亮照明,并且很快就熄灭了它。 虽说是乍亮即熄,她却已经看清了附近事物,这次不再缓缓试探着向前,顿足拧身,疾射而去。 火光再现倏隐,倏隐之后再现,端木云已飞纵出很远很远,她那藏有松香硫黄的火摺子,仅能再使用一次了。 这次她决定向前直迈两百步,然后将火摺子晃着,要是仍然不能发现门户或光亮所在的话,就 她还没有想起应该如何才好的时候,却已起步前行,一步一步迈得相当沉重,她如今懊悔…… 突然,她停下了步来,原来她懊悔没有在刚刚走进通道的时候,就点燃火摺认清书橱的开关,但她适当此时,想起了囊中的“蓝色怪烛”,故此停下了步子,她转念想到,在万一的时候,留着火摺子的最后一次,来点燃那枝怪烛,虽然她知道要想阅读“归宗秘技”一书,非用怪烛不可,但在极端为难之下,却无法不去用它,何况怪烛所余足够应用,于是,她解开腰囊,小心地取出了那枝蓝色蜡烛。然后,默数着数目,向前走去,十步、百步、百五十步。 她无法再向前走了,原来已经走到了尽头,她紧锁着眉拴,暗中忖念,是点蜡烛呢述是不点,自己已经走到尽头,设发现过一个门户,难道说就这么巧,偏偏门户开在最后的地方? 大概不会,但是万一……。 端木云怕万一如此,自己却要懊悔不及了。 只是还有一个万一呢!万一晃着火摺,点燃了怪烛,却仍然没有发现门户所在,那时候火摺已成无用之物,怪烛却又不敢吹熄,怎么办?她患得患失起来,其实这真难怪,天下能有几个看开一切,而无患得患失心肠的人呢? 作事固可不论胜败,两难之时却须仔细思考,端木云终于决定,点燃怪烛,但是她却要摸黑试推尽头处的石壁看看,也许这里正是门户所在,设若仍然无功,再将怪烛点起,她深信这黑暗的通道,绝非死路。 她将火摺交于持烛的左手,右臂提力,推向石壁,然后微挪尺余,全力击下,这一掌虽然击落了不少碎石,却是难达所愿。失望之下,只得转身去点燃怪烛,但她愈想愈恼,不由怒生,倏地再次向那石壁之上,击下一掌,这次虽然仍旧无功,她却笑了起来,并且立刻用右手在石壁之上,仔细地摸索个不停。 原来她这两掌,击中的地方并不一样,第二掌击上之后,石壁所发震动之声,却和第一次的大不相同,端木云久行江湖,闻声即知第二掌击中地方的后面,必有空隙,她怎能不喜。 不过声音虽然不错,却仍然摸不出门户所在,再击敲数声,越发证明所料是实,她再不犹豫,晃动火摺点亮了那只蓝色的怪烛。这枝蜡烛,除基本的牛油之外,不知道还有些什么东西渗入其中,奇亮无比,令人不敢凝视。 真怪,这支蓝色蜡烛的怪异之处,使人惊惧至极,端木云在书房之时,曾经出过一次丑,故而此时她点燃蓝烛之后,决不俯视自己的身体,而专心一致地去找寻门户所在,讵料注目之下,那严丝无缝的山石壁上,却极为明显地出现了个白色的长方框框,和一个桃核般大的白点,那白色的虚线,细若蚕丝,却极为清楚! 端木云再次发现这怪烛的妙处,越发不愿消耗此物,立即按着烛光照射而现出来的白点,举指捺去。 石门果然立即洞开,并且里面非常明亮,她随即吹熄怪烛,小心放好,火摺已然无用,随手弃掉,而走了进去。里面竟是一条上行的斜道,端木云沿路前进,大约走了两盏热茶的工夫,迎面已无进路,她又走到了尽头。 因有前面的经验,这次沉着得多了,自然这也和通道之中的光亮有关,端木云此时轻举右手,缓缓曲指扣向壁上,石壁发出回音声响,她在试探这条通道的门户地方,故此一声接一声地挪动着地方,不停地敲着。 终于她发觉了声响特异的地方,右手一边敲打,左手却在壁上摸索找寻开关之处。 讵料壁间毫无破绽可寻,她不由渐觉焦急起来,但是因为她那右手还在不停地敲打,所以无心之中,听出来了这块响声特别的石壁所占的尺寸,大约长有六尺,宽近四尺,这种尺寸正是个门户的大小。 可惜她没有办法找到开启的机关所在,终于手臂酸麻而停了下来,略事休息之后,再接再厉地敲打摸索。如此三起三歇,最后她觉得是毫无希望了,才长吁一声,理慢而无力地垂下了她那双疲惫不堪的手。 谁知她虽然已经停手,壁间敲打声音却未停歇,仍然是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她不禁大吃了一惊,全身一凛,几乎喊出声来。 但是壁间的敲打声音,却并没有因为端木云的惊惧而停止,不过却改了地方,仍在响个不停。这一来端木云不禁由惊变喜,她已经了然现在敲打石壁的声音,是从石壁的另一方面传送过来,毫无疑问,那边有人,因为听到了自己敲打石壁的声响,才按着自己发声的地方,也敲打相询。 她想到这里,立即勇气百倍,振臂澎澎地一连向石壁拍了三掌。果然那一面在自己掌停之后,也澎澎澎地回了三声,端木云听到回声,越发知道自己所料不假,咬咬牙,她作了个冒险的决定。 由双方敲响石壁的声音听来,端木云约计壁厚仅仅尺余,她要略事休息之后,提足真力,以“金刚重手”震毁石墙!适才她已试出石壁坚硬异常,设若不能将石壁震毁,自己必受内伤,可是又别无法想,只好冒险一试了。 她真力提集,缓缓举手,十成功力拍了下去!——

天蓉姑娘白了他一眼说道: “你说吧,说完了咱们算个总账。” 梅梦生闻言一笑,遂把被掳之后,怎样和那个头戴竹篓的怪客交谈,怎样自作聪明结果上当的往事,详述了一遍,天蓉姑娘这才知道,梅梦生果然被困了多日,她并且抬头看了看那十丈高处的五寸圆洞,摇头说道: “要不是梦生哥你说,我真不敢相信,这五寸的小圆洞儿,竟能容人由之上下,梦生哥,你吃什么呢?” 梅梦生这才又将怎样发现草垫肉脯的事情说出,并顺将泉水来源也说了出来,天蓉姑娘闻言看了看地面说道: “这就不对了,照你所说,洞顶壁角自流灵泉,虽然限有时刻,但却极为准确,并且从未间断等言是实的话,地上怎的并无水湿的痕迹呢?” 梅梦生闻言一愣,他也觉得天蓉姑娘所问有些道理,只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却始终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如今自然也无法答复天蓉姑娘了,是故他半晌没有开口,天蓉姑娘深知梅梦生不喜谎妄之言,于是接着说道: “我自然相信梦生哥你没有妄言一句,不过就这种反常的变化,你却早就应当注意了,下次遇上事可要……” 梅梦生羞愧而感激地握住了姑娘的柔荑说道: “谢谢蓉妹妹的关怀。” 这是一句平常话,哪知却谢红了天蓉姑娘的粉脸,梅梦生也蓦地惊觉不妥,原来自从说到有蛇之后,两个人只顾谈个设完没结,却忘记了天蓉姑娘还偎靠在梅梦生的胸前,并未离开呢。 直到梅梦生握住了天蓉姑娘的酥手,两个人才同时惊觉,因此一个羞红了粉面,另一个神情更是尴尬。 她,缓缓地抽出手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向外面挪。 他,轻轻地伸张开五指,小心地一丝、一丝往旁边闪;于是,中间空出来了一个空隙。 梅梦生为着掩饰心中的不安,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 “以蓉妹妹看来,地面没有水湿痕迹,是何原因?” “这地下溪跷,似乎应当挖开来看看。” “蓉妹妹可是疑心地下藏着什么?” 天蓉姑娘点头说道: “我曾巧得过一部‘燧人宝典’,说不定……” 梅梦生没容姑娘话罢,挺身纵起说道: “对,好在我有现成的利器。” 说着他自背后撒出那柄“腾龙”宝剑,走向灵泉流滴之处的地面,才待将宝剑扎下,天蓉姑娘急忙阻止道: “慢着点儿,万一真有物件,岂不被这剑锋损毁?” 梅梦生闻言点头,改扎为削,轻轻地划了下去。哪知地面坚逾精钢,竟未削动!他这才想起了乍困于此洞之时,曾经得过经验,宝剑虽利,却难有功。 天蓉姑娘目睹此情,也不禁皱着眉头无可奈何,半晌之后,梅梦生喟叹一声,收剑归鞘,解嘲地说道: “看来这个哑谜儿,只有见到那位头戴竹篓的怪客之时,向他领受高教了,蓉妹妹认为如何?” 天蓉姑娘瞟了他一眼,微笑着并没有接话,梅梦生却很明白,天蓉姑娘是笑他多此一问,因此他也自嘲地一笑。 天蓉姑娘霎了霎眼,娥眉微蹙说道: “那头戴竹篓的怪客,没有告诉你他的名姓?” 梅梦生摇了摇头,天蓉姑娘接着又问道: “适才我似乎记得,你讲那怪客曾经说过‘这是你的第一课,我去之后,不再归来,设若你能解破奥妙,识透玄机,生出此洞之后,你我必然相逢……’等言,梦生哥,这几句话不错吧?” “不错,的确是那怪客说的。” “这可就怪了,梦生哥,你是不是已经能够出进这座古里古怪的洞府,而往来通行无阻了呢?” “自然,否则我又怎能走到那座满是死人骨头……” 他话尚设完,天蓉姑娘就摆手止住了他说道: “那怪客莫非有心骗人?” “蓉妹妹,你是指?” “指着他那句:生出此洞之后,你我必然……” 梅梦生也没等姑娘话完就接口说道: “他没骗我,是我不愿意叫他如愿!” “梦生哥,你这句话我听不懂。” 梅梦生闻言刚强地说道: “我偶然地发现了一件东西,进而识破了这‘洞中洞天’的玄妙和出进的道路,那还是不久以前的事情呢。 当我按照所知离开此洞之后,首先赫然人目的,竟是一封信柬,那是怪客留给我的,信上指示我怎样怎样去办,我生了气,偏不听他那一套,反而自己去另打出路,想给这个怪家伙点颜色 看看,所以……” “好了好了,这样说来不是怪客出言无信,而是你自认为了不得,偏偏不听人家的忠告,刚愎自用……” 梅梦生正皱着眉头听训,这时候突然接口说道: “虽然是刚愎自用,但却刚懂得恰到好处!” “我看不出你这刚愎自用恰到好处的事实何在。” 梅梦生笑指着天蓉姑娘说道: “哪!要不是我刚愎自用,不听那个怪客的安排,又怎能凑巧在那满是死人骨头的石室内,发现蓉妹妹你呢?这不就是刚愎自用恰到好处的事实证明了吗?我不信蓉妹妹你还有什么话说。” 天蓉姑娘明知此言不假,却仍然哼了一声说道: “你少自以为是,我能进那间石室,自然还能再走出去,没有你的话,我倒不至于受那场惊吓了。” “蓉妹妹刚才不是说过,你并不害怕来着吗?” 天蓉姑娘俊脸儿一红,瞪眼说道: “哪个又说害怕来着?” “蓉妹妹你真不讲理。” “不讲理又怎么样?” 梅梦生摸了摸头,苦笑着说道: “看起来你不讲理,我是没有办法怎么样你了。” 这句话说得天蓉姑娘“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梅梦生却万般委屈似的,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天蓉姑娘轻轻地说道: “梦生哥别气,我逗你玩的,说实话,我确实曾害怕来着。” 梅梦生闻言,心中却甜到了极点,笑了。天蓉姑娘也羞人答答地闪着那双星眸,含情默默地瞟了他一眼。 梅梦生立即也用极低而温柔的语调说道: “其实还是我错了,应该按照那位头戴竹篓怪客的话作,蓉妹妹别恼,现在还来得及,信在这儿。” 说着他自腰间皮囊中,取出来一封信柬,天蓉姑娘这才注意到,梅梦生竟然没穿着外衣,不由问道: “梦生哥,你的衣服呢?” 梅梦生苦笑一声道: “我因为这件事无关重要,忘记告诉你了,衣服被那位怪奇的人物借去啦,他说目下我用不着它。” 天蓉姑娘至此恍然大悟,不禁自言自语道: “这就难怪我看着眼熟了,也难怪……” “蓉妹妹,说详细点好不?” 天蓉姑娘闻言一笑,向梅梦生道: “你不是已经把怎样被及大侠夫妇收养和及东风夫妇惨死的事,告诉过那位头戴竹篓的怪客了吗?” “是呀,刚才我说过啦?” “不错,你不是问我和三位老人家,是怎样来到不归谷中的吗?现在我告诉你,是怪客指引我们来的。” “哦?蓉妹妹你们又见过他了?” 天蓉姑娘遂将在神鸦崖下古刹高塔被元冥四君所困,怪客解围等情,详说一遍,最后又道: “当时我就看着他那身衣服眼熟,设想到是你的罢了。” “蓉妹妹,刚刚你还说过一个‘难怪’,是指什么?” “是指那位怪客对及大侠夫妇说的事。” “什么事?” “怪客自你的谈话中,知道了及大侠子、媳皆为救你而丧生,故而他对及大侠夫妇特别照拂。” “对了,我记得当我说出始末之后,怪客曾经说过‘及东风夫妇竟能杀身全义,真是难得’的话。” 天蓉姑娘嗯了一声,似平颇为激动地看着梅梦生道: “难道你不认为这是无比的恩惠?” “蓉妹妹这是说什么话,非但此乃是世间最足珍贵的仁德,并且更是我梅氏一家永远难忘的恩情。” “梦生哥说得对,哦,我倒忘了,你和伯父母还没见过面吧?” 梅梦生闻言一怔,心中暗想,怎地今朝蓉妹妹颠三倒四起来了,自蓉城相会,和她始终未曾离开,直到自己被怪客掳进这洞中洞天,她怎么突然问起明明知道的事情来了呢?想罢立即答道: “蓉妹妹不是知道我还没见到过两位老人家吗?” 天蓉姑娘点了点头,喟然叹息一声道: “你应该早按照怪客的留柬去办就好了,别忘记伯父大人是被困在这不归谷中的!” 谁知梅梦生闻言却悲声说道: “家父在二十几年前,就被困于不归谷内的‘洞外洞天’之中,我虽永远不认为他老人家已遭不幸,但……” “谁告诉你这些事情的?” “是那位掳我至此的怪客。” “这人吩咐你的话,你什么都应该听,唯有这一件事例外,梦生哥,别上他的当,我敢保证他这件事是欺骗你!” “你是说他唯有这一件事是欺骗我?” “对了,唯有这一件事,他骗了你!” “我不懂!他为什么骗我?你又怎敢断定?” “为什么骗你我不敢瞎猜,但是我却敢说他骗你。” “理由?蓉妹妹,你可有理由?” “没有理由,因为这件事是任何人所不信,也是任何人所想不通的,但是我却有比理由还可靠的东西!” “比理由还可靠的东西?那是什么?” “证据!” “证据?蓉妹妹,你有什么证据?” “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蓉妹妹,你所说的‘他’,可是指着那位怪客?” “当然!” “告诉我!告诉我他是谁?” “还早,梦生哥,我不能凭仗着自己这点小聪明,而破坏了别人的紧要安排,何况到现在我还……” 梅梦生不容她的话罢,焦急地接口道: “蓉妹妹,任是谁的安排,也不能胜过我思慕家尊的心情,难道蓉妹妹你不知道,你怎不替我想一想?” “梦生哥你别急,如今……” “我怎能不急,怎能不急?” “急有何用?目下那位怪客又不在!” “蓉妹妹的意思是说,必须见到怪客才说了?” “只好如此!” “蓉妹妹,你叫我恨你!” 天蓉姑娘闻言一凛,但她随即安然说道: “那也只好由你。” “不不不!蓉妹妹,我收回刚才的话来,我不恨你?永远也不,我只求你告诉我那位怪客是谁?我……” 天蓉姑娘果断地摇摇头,梅梦生厉声吼道: “你真不说?” 姑娘淡然地再摇摇头,梅梦生不由气哼哼地在洞内大步走个不停,走着走着他突然站在姑娘对面说道: “是……” 天蓉姑娘庄严地接口道: “谁都不是!” 梅梦生猛一跺脚道: “算你狠,说罢,你什么时候才肯告诉我?” 天蓉姑娘郑重而肃穆地说道: “只有两个时候,在见到伯母,或者和那位头戴竹篓的怪客相会的时候,否则我决不吐口!” “奇怪?你为什么偏不告诉我?” 天蓉姑娘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脾气暴躁,易怒,说出来有害无益!” “好好好,咱们现在就走!” “到什么地方?” “按用怪客信柬所言,咱们找他去!” “等一下,你还没告诉我,是发现了一件什么东西,才进而悟出洞中洞天之内的玄妙,因而脱困的事呢。” “对不起,目下我没有心绪说这些了,留待将来吧。” “也好,咱们就拿这个作为交换,当……” 梅梦生这次接话好快,他立刻说道: “要是交换的话,现在我就可以告诉你,这……” 天蓉姑娘笑着摆手说道: “现在我倒不愿意听了,咱们这个交换的诺言,在见到伯母或者是怪客的时候,才发生约束性的效力!” 梅梦生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而作罢,其实他忒煞焦急了些,因此天蓉姑娘虽然在话锋中有两次提醒他,他却都没听进心中,否则的话,此时梅梦生已经能够猜想得到怪客的来历了。 他叹息了一声之后,对天蓉姑娘说道: “就这么办吧,不过当说的时候,你却要先说?” 姑娘含笑点了点头,梅梦生又长吁了一声,才向石壁走去,他干伸出双手,全身贴在壁上,片刻之后,怪事突生,在梅梦生双足着力的地方,霍地下陷出来一道门户,他俩鱼贯而下,门户再次封闭! 就因为天蓉姑娘的交换条件,有劳读者们只好等待着未来的日子,再听梅梦生述说脱困经过了。如今按下梅梦生和天蓉姑娘不提,且说那东川犬叟及哮天,和神手仙医章性初两位老侠的遇合。 前文曾经说过,两位老侠巧然识破门口“前进是死,后退是死,怎能不死?”十二个大字的玄妙,是故站于字迹正中,因而被托送到上方开裂的丈大方窗之内,井已平安地纵于地上,而方窗也恰好适时封闭。 当方窗自闭之后,他俩这才注目左右,不禁惊喜交加。 原来这是一间奇特的长方形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张长方形的水晶条桌,桌上有一坛子美酒,和一只风干了的鹿尾!室右有一个相当大的烤架?架下堆集着十数捆松枝干柴,架上垂着一双粗如手指的钢钩,钩着火镰火石,有一捆松枝上面,压放着一刀引取星火的火纸。 这些东西已经很够两位老侠惊凛奇怪的了,但是最量使他两个不安和怪疑的是,不论桌上地下,却都点尘不染! 他俩不敢乱动,章性初自松枝捆中,抽出来一枝细长的枝儿,贯注三分力道,慢慢地插进了鹿腿里面,直到透穿,然后拔出松枝,嗅了一下,其香扑鼻,他俩已经难止馋涎滴流了。 及哮天打散松枝,取下火镰火石,引着火纸,已生起火来。 章性初拂袖摘下架上钢钩,左钩鹿腿足,右钩鹿腿肘,已把那条风干了的生鹿腿,挂在了铁架上。及哮天抖手松开剩下来的 那半条腰带,一个正反阳扣,锁住了那足有十斤的酒罐罐口,章性初哈哈笑道:“大哥,吃热酒?” 及哮天裂开一张大嘴,霎着眼睛笑道:“食乃圣人性,大哥敢不遵行?” 两个人蓦地齐声大笑起来,刹那,肉熟香透,酒热飞薰,抓破封罐的纸!嘿!好香的酒,好香的酒! “此处无杯缺筷”,章性初这样说,及哮天双眉飞扬,豪然说道:“二弟,要什么杯,我一口,你一口!要什么筷,一个人撕它一大块!”说着“咕噜”!一口美洒下肚,他长吁一声震耳笑道:“好酒哇好酒,留这酒肉的人物,算得是个好朋友!” “嗯”!他抓下了一块鹿肉! “哦”!烫得他哦出了声! 就这样,你一口酒,我一口洒,你一块肉,我一块肉,是狂风横卷!乃海浪吞舟!哪里还有酒?何处还有肉?只这霎跟的时候,鹿腿只剩骨架,美酒还留了个空罐,两个人再次大笑不休! 突然!章性初偶一回头,霍地站起,及哮天随之起立,章性初手指着背后墙上,他俩走了过去。 那里贴着一张素笺,笺上有字,他俩刚刚为酒肉所诱,并因腹中早已饥饿,竟然就没有注意背面的墙头。此时不禁互望了一眼,羞红了老脸!再注目素笺之上的字迹之时,不禁惊骇至极。 上面写的是“喝我美酒,吃我鹿肉,若非仙医,必为犬叟!” 章性初一声吁叹,及哮天嗟然出声,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两个人摇摇头,默然无语。半晌之后,章性初方始悄声说道:“怪不得那条鹿腿新鲜香嫩。” 及哮天盯了空酒罐和鹿腿骨一眼,也低低地道:“二弟你猜猜看这是谁的把戏?” 章性初想都不想,两只手虚圈了一下,往头上一戴,及哮天点头说道:“我猜也只有他才对。” “其实此人大可不必弄这套玄虚。” “二弟,八成人还藏在附近!” “那就煞风景了。” “为什么呢二弟?” 章性初一笑道:“大哥想想刚才我们的吃相!” 及哮天闻言先是一呆,继之大笑着说道:“我想起我那老乞婆说我的话了。” “嫂夫人说过大哥什么话?” “鬼门关大开,闯出来了个‘饿死之鬼’!” 章性初闻言,手摸着胡子接话道: “现在应该改为‘鬼门关大开,逃出了两个饿死的老鬼’,才恰当些。” 及哮天闻言再次纵声大笑起来,久久之后突然说道: “老二,你的书比我读得多,记得古人曾有‘失节事大,饿死事小’和有人‘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佳话。 看来咱们是平常的普通人了,仅仅两顿饭没吃到口,目睹酒肉之后,竟变成了饿死的老鬼一般,真真是羞煞了人。” 章性初微笑着播头答道: “依小弟看来,‘不为五斗米折腰’者,是家中薄有良田,否则的话,妻儿索食,何可以供? “况前贤曾有‘死有重于泰山,也有轻如鸿毛’的示训,读书人深明此理,怎能为着忍不下折腰之气而就死呢? 如此之死,岂非‘轻如鸿毛’?像昔日那位‘不吃嗟来之食,终于而死’的古人,前贤不是曾经说过‘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吗?何况孟老夫子曾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及哮天没等他的话完,大笑着摆手说道: “够了够了,叫你这么一说,咱们今天是吃对了?” “自然是对,姑不论这留下酒肉的人是准,事先你我并不知道,渴则饮,饥则食,乃人之天性常情,若以‘失节’相罚,‘饿死’为许,小弟敢大言一句,天下恐怕没有一个干净人了!” 及哮天闻言至此,仍然含笑说道: “多读书果然有些好处,听老二你这样反正比说一番之后,如今我也觉得这酒肉是吃出道理来了。” 章性初一旁立即接话道: “这酒肉是吃得的,不过吃相吗不大好看。” 话说到这里,他两个不由得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片刻过后,及哮天突地悄声道: “附近好像无人在暗中窥探你我。” “小弟也曾藉说话的当空,晴以‘天听’之技相试左右,果如大哥所说,咱们有些疑神疑鬼了。” “不管这些了,趁此酒足肉饱,歇息一下再说。” “小弟之意与大哥相同,前途还不知道有多少难关呢,养足了精神,也好应付这些未来面难知的事故。” 他俩是想到就作,各自散开了一捆松枝,立即跌坐其上,闭目阖睛,静静地调顺真气,用起功来。 长坐开始,尚难即止,趁此且说那老枭婆端木云。 端本云闯过迷阵,击退白猿,误打误撞地跑进了那间怪异的灵堂,幸而又误取了壁上的宝剑,方始到达一座书房。 她无心地将书案上的镇尺推开,很随便地合拢书案上那本书籍,赫然发现封面上四“归宗秘技手抄”六个大字! 心中的喜慰和兴奋,实非言语所能形容,她幼时即听老父说过,武林中,约三百年前,有一位奇异的人物,天赋无人能比, 聪慧无伦而机缘福泽深厚,竟将武林各振的秘技完全学得,自封于一处绝谷之中,精究个中奥妙变化,而创“归宗秘技”,如今巧睹此书,怎能不喜。 因此她非只暂时抛下了此行的目的,并且遗忘了饿和渴,坐于玉墩之上,仔细地阅读此书。第一页上仅有一句警语,那是 “仁为人之本,勤乃业之精。” 她暗自点了点头,顺手翻到下一页。这次她竟皱起了眉头,原来第二页也是一句警言—— “粗心大意,不可教也!” 端木云傻了,徽怔之下,立即又揭到第三页上,她目睹第三页的字句之时,不由又气又恼,那句话是 “天下量笨的东西就是你!” 她一睹气,一页页地翻下去,这遭更有意思了,下面竟然张张俱是白纸,不过因为年代久远的关系,纸色已呈黄褐,她皱眉自忖,刚刚是什么原故,吸引自己推开铁尺,取阅这本书来的呢? 原来就是因为自己偶然瞥目案头,发觉铁尺所压着的这本书中,那一页并无字迹,才好奇地走了过来。 如今已知上当,不由气恼至极,“啪”地一声将书扔在案上,似乎气尚未出,一声闷哼,再次将书抓了起来,两手合力,左右一拧,她要把这本骗人的怪书撕个粉碎,以解胸中的闷气。 哪知竟然没有拧动,她越发火了,想都设想,加了二成手劲,再次撕拧,谁知依然没有把书撕毁!现在她觉得惊诧起来了,这才仔细地观察这本撕不破的怪书,方始发觉并非用纸装成,而是一种皮革所制。 端木云冷笑了一声,自忖难怪不用真力撕不动它,想到此处,霍地右臂贯上了三成真力,她有心再试上一试。 恰当此时,心中突然掠过了一个疑念,不自觉地双臂松弛了下来,她暗中自问,谁肯费这多的周章,订成一本专为愚弄别人 的皮书呢?不会!那又为什么不见其他字迹呢?她实在想不通这些,不由犯了女人的小性,自语道: “老婆子带起你来,等见到我那老不死的老头子,叫他费点心机去猜猜,你若真是一事无用的东西,迟早总有一天,老婆子把你粉身碎骨撕成一片一片,然后拣个风大的日子,使你尸骨扬飞!” 这老枭婆犯了脾气,真是凶得可以。说着她果然把这本怪书,卷放在了腰囊之中,并且还拍了拍皮囊,大有“看你哪里逃跑”的意味。随即步向壁间的书橱,她觉得在这两大柜书籍之中,必然有奇异而有用的卷册。 哪知失望了,那些书,大都是经诗词赋和哲理甚深的古物,间或有一两本是关于武技的,也是极为普通,自己早已读过的东西,她赌气猛力阖上橱门,倍感失望和无聊,她不由感觉到了劳累和饿褐。 颓然坐于玉墩之上,劳累自可休息,渴饿却是无法可想,人就是这么怪,越是无法得到的,却越是想之不已。 她无法不想,更难以安心歇息,自忖这总不是个办法,终于让注意力,加在了这间书房的布置方面,这样至少可以暂时抛开心头的烦闷,也不会去思索那目下无法办到的种种事情。 于是她顺手将案上的水晶镇尺取下,一面不停地反复把玩着,一面静静地再次注意这间书房中的摆设。 陡地脑海中起了疑团,不由沉思起来。 她刚才再次注意摆设物件的时候,当先入目的就是案旁左首那架落地的高灯,因为她是斜坐在玉墩之上,而将右臂架靠在书案上面,那架落地高灯,和宫形的八角灯罩。很自然的成为他第一眼所看到的东西。 适才乍进书房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这架高灯有何奇怪之处,如今端木云却发觉这架高灯不甚需要了。 自进不归谷,被果慧禅师安置于洞府之后,不论洞中的石室,还是内行的甬道,都是自生光亮皆无暗处,久之见怪不怪,习惯了反而并不觉得有啥稀奇地方,自然,她也根本没去多想其中的原故何在。 这间书房,光亮依然,因此似乎并不需要这架落地的高灯,如今在她看来,高灯除掉配合摆设之外别无用途。 端木云想到这里,很自然地俯身看子一下这架高灯的灯台,却皱起了眉头,灯台上插着一枝蓝色的巨烛,已烧残过半,粗如小儿臂膀,约计未曾使用以前,其全长至少应在二尺左右。 烛心有黄豆般粗大,色为深紫,端木云虽说久行江湖,怪事看得不少,但这紫心蓝蜡的火烛却是第一次见到。 当她偶然发觉高灯实际并不需要的时候,本心是要追索自然光亮的来源,但是在她看到这奇怪颜色的蜡烛时,却改变了初衷,皱着眉峰,沉思不已,反复自问这支蜡烛为什么是蓝色的?它又有什么用处? 最后终于无法解答,她决心点燃怪烛一试奥妙,其实令端木云最最感到怪异的是,巨烛曾被烧残近半,既是曾被烧残,自然有人用过,室内明亮如昼,这人却要使用此烛,她实在想不通个中原由何在,才决心一试。 她本性情刚毅,想到就作,囊中备有引火之物,那本来是为了要进不归谷,而防备万一之时才用的东西,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只是刚刚把那本皮制的怪书放在囊中,现在为了取用引火之物,却必须先把这本劳什子取出来才成,端木云遂站起身形,将囊中百物,一齐倾在了案上。 随手拈起火熠,微抖臂腕,火焰喷出,俯身将怪烛点燃,井将那八角的巨大灯罩仍然罩好,静现其变。 是架怪灯!果然是奇异古怪的灯笼! 它所发出的光辉,竟然是像除夕燃放的彩花焰火一样,中心色呈紫红而有着强烈的碧绿闪芒,奇亮!亮得使人无法睁眼!端木云霎了霎眼,偶而低首,吓了一跳,惊咦一声,立即背灯坐在了玉墩之上,老脸薰红,心房暴跳不已? 哪知她刚刚坐下,接着又惊咦了一声,那本无字怪书,这时竟然显出了黑色的字来!她仅仅看了几行,已是满脸欣欢之色, 此时她已经明白了这架高灯的功用,略一沉思,霍地将灯罩取下,再回顾那本怪书,虽然仍有字迹,但却淡了许多,她笑了,像小娃儿般天真地笑了。 她蓦地抬起左臂,五指向烛火一弹,怪烛随手熄灭,室内虽然仍是光亮如昔,看来却比燃烛以前灰淡了许多。 端木云毫不犹豫,立即将灯罩的本架拆下,并自高灯台上摘下蓝烛,和那本怪书一起用灯罩上的丝绢裹好,谨慎而小心地妥放于囊中,其余杂物,囊中已无余地,只好随便放在袖里面,脸上的欣慰笑容,始终不曾消散。 她这里,巧得奇书和一枝怪异的蓝烛,目下只剩了一个心事,那就是怎样觅得门户,而离开书房。 这却要费上一番工夫,而适当此时,章性初和及哮天,却也有了奇遇,如今作者只好调转秃笔,将始末写出。 及哮天章性初,趺坐松枝之上用功养神,周天复始,双双醒来,彼此相对一笑,缓缓站起。 章性初手向吃剩的鹿骨酒罐儿一指,及哮天会意地点点头,两个人分工合作,眨眼将杂物收拾整齐。 散落的松枝也重新捆好,堆放于原处,两个人仔细地又看了一下,再次会心地一笑,及哮天打着哈哈说道: “老二,我们至少还不算是恶客。” 章性初也哈哈一声,手指着酒罐子说道: “非但不算恶客,应该说是仙客才对,至少我们能把一堆鹿骨,变在这个空罐子里面,而罐子里的美酒……” “也能变到你我的肚肠之中。” 及哮天接上了一句下语,他俩不由大笑起来。 笑声歇止之后,章性初正色说道: “大哥,咱们给留酒赐肉的朋友道个谢怎样?” “对对对,来而不往非礼也。” “这遭小弟却要沾个光,偷偷懒了。” 及哮天闻言一笑,点头走到曾经贴着那张素笺的石壁旁,略一沉思,提集“金刚指力” 在壁上写了十二个大字。 “好美酒,好鹿肉,好朋友,好!好!好!” 章性初在一旁笑嘻嘻地说道: “大哥快人快语,怎不告诉这位朋友酒肉少了一点?” “那你可真成了饿死鬼投胎人世啦。” “话虽不错,写上它却有好处。” “得啦老二,吃人家一次很可以了。” “大哥倒很知足。” “老二,别忘了知足者常乐呀。” 两老兄弟心情情快至极,过了一会儿,及哮天说道: “咱们找找出路吧,总不能让人家送了上来,再让人家费心请我们下去,适才你会偷懒,现在可不成了。” 章性韧摇头怨艾地说道: “该懒的不懒,看来好事轮不到我了。” 及哮天笑着接上一句话道: “万般皆是命,半毫不由人,你就看开点吧。” 说笑着,他俩随即注意到各个地方,没有发现门户所在,及哮天耸了耸肩头,悄声对着章性初说道: “老二,这酒肉原来不是容易吃的东西。” 章性初一笑,并没有接话,仍在思索通路所在。 半响之后,章性初指指角落上的大灶说道: “通道只有这么一条,要不要试试看?” 及哮天盯了那大灶一眼,皱眉说道: “老二,想咱们可能化成炊烟?” “大哥可还记得黑道上的飞贼?” “好好好,咱们姑且当一回飞贼看看。” 说着及哮天当先走向灶旁,章性初却抢着说道: “大哥慢来,这是小弟的事。” “再偷次懒吧,免得事后想起来委屈。” 及哮天说着已经探身那巨大的灶洞之中,章性初急忙上前,一把抓住了及哮天的肩头说道: “即便大哥要抢个先着,也请先容小弟试一试手。” 及哮天惊奇地看着章性初道: “我听不懂你这句话的用意,什么叫先试一试手?” 章性初闻言一笑,已将一只右臂探向灶中,横七竖八地一阵摸索,然后抽出臂腕看了一跟,及哮天此时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会心地对章性初点了点头,章性初扑拍着手臂说道: “灶内并无烟灰,决非真灶,大哥却要多当心些。” 原来章性初心细如发,挥手灶中是要试试内部有无烟薰的灰迹,结果发现这是一座徒具其表的假灶。 及哮天闻言再次点头,并含笑说道: “不管是真灶假灶,有灶就有灶王爷,我还记得腊月二十三耶一天,送灶王爷的两句联语,说‘上天去多言好事,回宫来广降吉祥’,如今我无妨暂作上天去的灶王老爷,老二你净等着降下的吉祥好了。” 章性初也还他一句笑谈道: “大哥此去见到玉皇老子之后,设若他问起香火如何,别忘记对他说,刚刚那罐美酒和鹿腿的事情。” “恕我无能为力,偷吃的东西是例不记账。” 及哮天说完了这句话,才钻进了灶洞。 章性初玩笑是玩笑,却怎能真叫及哮天一个人前往涉险,立即相随在及哮天的身后,钻进了假灶洞中。 及哮天已经发觉了此事,这时候除非章性初甘愿退回,否则的话,及哮天是毫无办法可想,因为灶洞宽广只有二尺,仅容一人缓缓爬行,或慢慢上升,不能回头。及哮天虽说没有办法不让章性初跟着自己冒险,实在说来,他还有唯一的一个办法,但却不忍施展罢了,故而及哮天开口说道: “老二,上天的路就这么一条,凭咱两个人的交情,见到玉皇老子,我不会不替你美言几句,你又何必急不可耐地就追了上来?万一今朝云端失足,直坠而下,岂不要压坏了你?” 章性初却也用玩笑的口吻在下面答道: “腊月二十三,家家灶王上天,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咱们是谁也碍不着谁,万一你要失足下坠,咱们只好重上一次,多费点工夫,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说老哥哥你认为对否?” 及哮天在幽长闷密的灶洞烟筒里面笑了,接着说道: “那你就多小心好了,准备随时挨砸就是。” 章性初有意提醒及哮天道: “恭敬不如从命,小弟已经准备好了,不过大哥也要准备一下,上天的这条路,说不定会碰上麻烦。” 及哮天暗中感激章性初的关怀,却故意气他道: “不劳挂怀,咱们既然是各走各的谁也碍不着谁,那就只好说谁遇上麻烦谁认命,也怨不得他人了。” 章性初没答话,并且故意紧倚在壁间,不再上爬,半晌之后,及哮天听不到身后的声音了,不由低声问道: “老二、老二,你在干什么呢?” 说着他也停了下来,并且尽可能让开胸前地方,低头俯视,可惜,不归谷虽然无路不是自生光亮,就这条走烟的怪路,却乌漆摸黑,什么也看不见,及哮天虽然在“夜视”方面,下过苦功,有过心得,但却需要起码的光亮来帮助眼睛才成,就像星月一般,必须要藉着反射的原理,才能发出光芒来一样,人是人, 不是神,在的确伸手不见五指,绝无外在的光亮相助之下,任你功力多高,若非生成自动发光的眼珠子,你绝对看不见一切东西,不要说是人了,俗传牲口多是夜眼,对啦,现在就是把条叫驴硬挤进这条出烟的怪路上,它除掉高声驴鸣之外,也休想能看见什么。因此及哮天也无法看到丝毫,他只好大声喊道: “老二,老二,老二。” 章性初暗中一笑,仍不开口,及哮天不由再次叫道: “老二,你在哪里?” 章性初还不答话,及哮天可真急了,他才待慢慢地滑下去找寻章性初,突然想起来路上别无途径,不由明白了个中原故,他并不点破,却暗施“鹰爪力”功,将石壁掐下了拳大的一块,用力一捏,俱化为粉,悄没声地自胸前撤了下去,章性初本想戏弄一下老大哥,结果是设阱自陷。 他已听到上面有极小的东西坠落的声音,却梦想不到及哮天和他开这个玩笑,等听出风声不对,想躲已晚,再说也根本没个躲闪的地方,结果弄了个灰头土脸,最难过的是,脖颈上坠落了些,沾在后背,痒希希的无法可想,听幸听出不妙之后,立即俯首,否则非迷了眼睛不可。 及哮天却适时在上面笑着说道: “怎么样老二,魂魄归窍了吧?” 章性初在下面只好也苦笑着道: “大哥你真有两下子,魂魄本未离窍,沙土却进了脖子后面啦。” 及哮天大笑着说道: “谁叫你生心捣鬼,快点上来,我等你。” 他两个边开着玩笑,边向上爬,久久之后,仍然未见丝毫光亮,及哮天不由停了下来,对章性初说道: “老二,爬的工夫不小了,这条路像是没个尽头?” “大哥,一罐美酒,一条鹿腿,岂是容易受用的!” “说正经的,我爬得火要冒上来了!” 冒火没有用,这是石墙,烧不化,火大了怕咱们要变成烤鸭了,大哥沉住点气,再爬上些去看看怎么样?” “爬就爬,这乌黑的地方,看看是办不到了。” “我是说咱们边爬,边敲着四壁看看。” “老二,这是个好主意,不过你怎么早不说?” “大哥要不撒我一头沙土,我还想不起来呢。” “这么说是怨我沙土撒得晚了。” 他俩说着,立即弹指轻扣四壁,蓦地章性初低声道: “大哥你停手,听听这里。” 说着章性初接连又敲了几下,及哮天欣慰地说道: “老二,再敲敲附近地方,此处声音特别。” 章性初随即缓慢地上下左右敲个不停,最后说道: “大哥,看来不差什么了,像是门户所在。” 及哮天也听出内部果然中空,接话说道: “地方狭小,我无法下来,老二,看你的了。” 其实章性初已经在声响特别的石壁上,仔细搜摸了,可惜伸手难辨五指,只能缓慢地摸索。 久久无功,章性初不禁火气来了,三不管地提足真力,反正也看不出是什么地方,约计着不会有错,立即全力击下! 他本心只是想碰碰运气,出出怒火罢了,讵料掌力推到壁间,石壁竟然翻转,把章性初闪进了壁中。 及哮天虽无法下降,但却注目不懈,只见下方突然暴亮,章性初倏忽失踪,而石壁又再次封塞,黑沉如昔。 他只当章性初已然遇险,焦急之下,立即滑落在章性初失踪地方,震臂砸向壁间,石壁果然翻转,及哮天是有备而来,乍现光亮,露出门户的刹那,他已飞身飘了进去,石壁接着自然封闭。 及哮天飘进门户之中,无暇旁顾,仅仅瞥目看出这是一间奇特的石厘,并没有发现章性初的踪影。 他飘纵得不高,落地很快,哪知双足刚刚踏到地面,突觉足下一沉,尚未提气纵起,已直沉而下。百忙中顾不得俯视下面的高度,只有立即提气蓄力,以备应变于万一,耳边已听得章性初在下面喊道: “大哥自管飘落好了,此处高仅三丈。” 既知高度,及哮天已放全心,双臂微抖,半空中身形倏转,若灵燕似云鹤,已经飘飘坠落地上。他刚刚站稳,立即向章性初道: “老二,你没有什么吧?” 章性初心感及哮天的赤诚关怀,含笑答道: “事出突然,难免吓了一跳,别无伤损。” “那就好,这里至少比在那出烟的黑洞里强些。” “何止强些,大哥仔细看看,这是个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还不是……”及哮天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了话锋,他已经发觉此处忒怪异,房间的构造和形状,简直不像个样子。圆圆的又有些扁扁的,高处,自己跌落的所在,仅有五尺圆口,愈下愈宽,中间一边浑圆,另一边却微扁,等到达地面之时,变成了个蛋圆形状。 全部看来,活像一个不倒翁的样子,这种构造开凿的石室,实在令人莫明其妙它的原故何在,及哮天虽已发现怪异,但却仍然不懂章性初所说,暗中忖念,莫非章性初已经看出了个中原由,想到此处不禁问道: “这间石室构造特别,但我却仍然看不出……” 章性初知道及哮天要说些什么,立即含笑接口说道: “大哥看它像是什么?” “倒像是咱们被装进了个大肚皮里面似的。” 章性初闻言,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声歇止之后才拍手说道: “大哥说得一点不错,我们正是躲在一个东西肚皮里面。” 及哮天不禁倍感惊诧,好端端地怎会被吞到一个东西的肚皮里面来了?他傻怔地看着章性初,其明其妙地问道: “老二,你这不是玩笑话吧?” “不是,当然不是,难道大哥还没有看出内中的玄妙来?您再看看,然后想上一遍就明白这是何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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