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藏 引 绝命谷 高庸

作者: 文学天地  发布:2019-10-12

假梦生不由惆怅地喟叹一声,天际已现曙光,神鸦崖的方位,早经秃胖老者示知,此地无可留恋,他清啸一声,双足猛顿,自山峦群峰间向神鸦崖的去路脚纵飞驰而下,转瞬远去。 如今且说那独居熊狒洞中,跌坐调元的笑面银豺欧阳易,他已运气周天,调息完毕,却在沉思往事。 欧阳易由那适才救助自己昔日的义子身上,联想到索魂客沈剑南,索魂鬼爪已然双失,沈剑南怕已不在人世了。他吁叹一声,摇了摇头,他对今宵所遇之事,不能不信,却又似梦幻般不 敢深信,那生擒熊狒的异客,在欧阳易的心目中,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具这般神技,他却怕见这人,那就是他受业的恩师。 生擒熊狒的这位,却不是欧阳易所惧怕的那人,适才他曾很清楚地看到这位奇客的像貌,秃头白髯矮胖身材。他那恩师,却是一位干枯瘦小秃头白髯的人物! 欧阳易又想到昔日的义子,如今竟怀无上身手,若非目睹,怎敢相信,这孩子并非梅氏之子,不管他相信与否,再见到他的时候,我必须详细说明,此子适才临行曾有恩已相报,怨亦将了断之言,思之令人伤痛。 这孩子既然已到峨嵋,沈珏娘和那小房佩自是也已赶来,数十年纠缠不解的仇怨,在这秀山灵境了断正好。 当年一时大意,不料及东风竟是东川犬叟之子,无心结成大仇,如今彼等若相互联合,峨嵋必成自己埋骨之地。 梅三丰之子,果有乃父风范,他…… 欧阳易忖念至此,却突然惊呼一声“不好”! 现在他才记起来,梅梦生是身中自己的五云真气之伤,除自己外,无人能够替他医治,算计时间,还来得及保全梅梦生那条左臂,立即站起,飞纵出洞,照分手时及哮天夫妇所去方位,疾驰而去,自然他已经无法再在原地找到梅梦生和及哮天夫妇,但他却是十分真诚并焦急地在搜寻,也曾扬声呼唤过。 在晨光曦微中,他蓦地发现数十丈外,一株参天古木之上,垂吊着一个黑黝庞大之物,他并未深思,人如脱弦之箭,疾射而往,等相距十丈左右的时候,已然看清所吊之物竟是那洞中的熊狒,不禁惊咦出声。 熊狒未死,被一条极细的银色之物,倒吊在粗如水桶般的枝桠上面,睁着一双碧眼,乞怜地看着自己,但却不能挪动。 欧阳易看到这条银亮细长似索而非索的东西,心头猛震,面色陡地改变,一言不发,转身悄然欲退。 岂料身后高处,突地传来一声哈哈大笑! 欧阳易凛然止步,随即听到有人沉声说道: “什么人?妄窥我老头子的秘密!” 欧阳易暗皱眉头,缓转身来,在那参天古木之上,霍然出现一人,正是昨夜生擒熊狒的秃胖白髯老者,他立即拱手说道: “昨夜深感老丈盛情,彼时在下……” 秃胖老者冷哼一声,沉声叱道:“哪个认识你这小子,我老头子问你是谁,来此何干,怎地这般大胆,妄窥我老头子的秘密?” 欧阳易今非昨日,否则必然早已恶言相向,闻言说道:“在下欧阳易,峨嵋与人相约会面,不幸途遇敌者,身受毒伤,事急觅地疗治,岂料误入熊狒洞中……” 他话尚未完,秃胖老者已接口说道: “一派胡言,欧阳易人称笑面银豺,我老头子听人说过,这个东西模样儿非常清秀,故而又称为玉潘安,那虽是数十年前往事,但不论这个东西怎么变,也变不成你这副伤残丑怪的样子,说实话,你是什么人?” 欧阳易并不着恼,喟叹一声说道:“在下并无谎言,只因三十九年前,仇家夜袭,杀我爱妻毁我容貌残我一目,才变成这般模样。” 秃胖老者轻哦一声,又冷冷地说道: “仇人是谁?因何结仇?” 欧阳易叹息一声,然后恨恨地说道: “说来令人难信,仇家是昔日名重武林的两位剑客,司徒雷和梅浩然,至于因何成仇,却是个无法解破的哑谜。” 秃胖老者冷笑一声道: “天下人能信得及你这番话的,怕没有几个吧?” 欧阳易如今有些恼了,沉声问道: “难道老丈认为欧阳易这般不肖?” “我老头子一生待人全凭诚信,对谁都是一样。” “既是如此,老丈又怎说天下人皆难信我之言呢?” “司徒雷人称剑圣,梅浩然素有方正之誉,若无必然而应该的原由,岂能杀尔之妻,残尔之目?” “也许欧阳易昔日所为,实有取死之道,但那司徒雷和梅浩然,当年仗剑突临寒舍之时,却未曾说明原由。” 欧阳易本是平静地述说经过,话锋至此,微然一顿,冷哼连声,面色陡变寒凛,独目暴射煞威,恨声接说道: “况拙荆与人无怨,更未曾得罪过武林中人,江湖上讲究是恩怨分明,我欧阳易哪怕是个万恶之辈,人人得面诛之的淫徒,杀我足矣,与妻室何干?难道武林之中,也和朝纲宫廷一般,有祸灭九族的规法?” 此时那秃胖老者,双目眯成一线,缓慢地点着头,似乎也已队为欧阳易所言颇有道理,欧阳易话并未停,语调越发高昂,神色悲壮,满面肃穆,内心中交揉着忿慨和感伤,一字字有力的说道: “古人有言,士可杀而不可辱,欧阳易虽不敢自比为‘士’,但却是个宁死不受侮辱的武夫。 但我却忍受了三十九年的残酷侮辱,为什么?为了要解破昔日司徒雷、梅浩然杀我爱妻的原因,也为了复仇!” 秃胖老者眨了眨眼,淡淡地接上一句话道: “你当真还不知道结仇的原因?” 欧阳易悲伤地点了点头,秃胖老者长呼一声道: “可怜的娃儿。” 欧阳易虽然觉得秃胖老者这句话说得不伦不类,但他却了然老者必是一位武林前辈,感叹之下,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似乎是极为平常的事,故而他并未曾深思,秃胖老者却开怀地问道: “武林之中,虽无祸延九族之说,但却是非分明,这仇,或许正是令妻所惹,你再仔细地想想看?” 欧阳易惨然一笑,摇头说道: “您可惜没见过拙荆,我敢说不管什么人,只要看到她那种仁慈温柔的形貌,都会自然生出亲切之感,虽然她也算是武林中人,但却并没有在江湖上露过面,其心地之良善,非言语能形 容,娴庄贤淑,纯是大家风范,要说结仇的原由是在她,欧阳易死也不会相信。” 秃胖老者不知具何心肠,竟含笑道: “她必然是对你很好,否则……” 欧阳易不愿老者话语说完,即接口道: “不瞒老丈您说,我夫妻的情爱,纵海枯石烂而不渝,并不只在她对我好否,或我待她怎样……” 秃胖老者也没容欧阳易说完,接口叹息道: “如此说来,岂不是恰似白居易所作‘长恨歌’中那句‘在天愿作比冀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欧阳易不由自主地点着头,幽幽接句道: “何只恰似,如同写照,我欧阳易今日也果然落了个‘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他如同泣诉般,喃喃吐语,至此微停,霍地扬声道: “上天为证,真真你佑我,欧阳易三寸气在,若不将司徒老贼剥皮抽筋,万剐千刀,誓不为人!” 秃胖老者心中猛地一凛,表面上却若无其事地道: “豪气决心令人敬佩,这仇你却报不成了!” “老丈此言怎讲?” “天下人无不尽知,梅浩然已死多年,剑圣司徒雷,在十二年前,与笑阎罗莫天池双双并骨峨嵋神鸦崖下,你这两大仇家,俱已不在人世,我老头儿倒要请教一番,你还能怎样复仇?” 欧阳易闻言,蓦地仰天震声的大笑起来,笑罢问道: “梅浩然已死多年,果然不假,老丈却又凭着何种证据,敢说那司徒雷老贼,已和莫天池并骨峨嵋了呢。” 秃胖老者正色答道: “神鸦崖下,有座孤坟,坟上有一残石,石面凿字,宇乃‘剑圣司徒雷暨双翼恶煞莫天池之墓’,岂……” 欧阳易再次震天狂笑,截断老者话锋,冷冷地说道: “死者有莫天池不假,那一个却不是司徒雷!” 秃胖老者心中又是一凛,也冷冷地再次问道: “玄妙得很,不知那另外一个死者是谁?” 欧阳易独目一眨,笑着说道: “我非但知这人的名姓,我还能说出残石留字的人是谁,不过老丈您能相信吗?哈哈……” 他似是得意非常,哈哈地大声笑着。 秃胖老者面色庄严,心情却十分沉重。 两个人半晌都没开口,最后还是秃胖老者笑道:“设若你说的话不假,这简直是太神奇了!我老头子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是谁立的碑?” 欧阳易哼哼嘿嘿地一阵怪笑,淡淡地说道: “是梅浩然之子,人称‘美剑客’的梅三丰!” 秃胖老者全身一颤,故作淡然地接着问道: “你的话就像玄妙神奇的魔法一般,听来令人惊诧不寒而栗,假若你的话想要我必信,却须还我点证据才行。首先你要告诉我司徒雷既然没死,人在何处?次之,我想知道你凭着哪一点。敢说这立碑之人是梅三丰?” 欧阳易瞥了那根倒吊着熊狒的银线一眼,点头说道: “可以,不过老丈却要先回答我几个问题才行。” 秃胖老者哈哈一笑道: “六十年来,天下无人敢对我老头子索价还价,今朝倒还是第一遭遇上像你这大胆量的娃儿,有点意思!谁让你的话忒煞神奇得呢,听得我老头子忍耐不住,必须问个清楚,也罢,我就为你破次规例,有话说吧。” 欧阳易闻言竟然深施一礼,才正容肃色说道: “欧阳易自知要求得过分了些,但事关我的安危和复仇大局,不得不小心点儿,尚祈老丈多多原宥。” 秃胖老者立即接言道: “我老头子最恨假言虚意,和噜嗦不休,你想问什么,就赶快直截了当地讲,别惹我不耐烦。” 欧阳易颔首说道: “只有两件事情,拜请老丈指示: 一、我想知道老丈的姓名。 二、倒吊熊狒的这根千年‘冰茧’丝,老丈由何处得到手中,最好能够连年月日期都说明一下?” 秃胖老者立刻答复欧阳易道:“我秃老头子和你五百年前是一家人,也姓欧阳,又名‘子规’,号‘天下独一叟’,人称……” 说到这里,他含着奇异的笑容,瞥了欧阳易一眼,停下了话锋,半晌之后,他又噗地轻笑一声,才接着说道: “你第一项是只问我姓名,我说得已够多了,其余的我也要暂时保留一下,不久或许可能有人替我老头子告诉你。关于第二件事,这根千年‘冰茧寒索’,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就到了我老头子的手中,确实的年月……” 他话尚未完,欧阳易已急急地接口说道: “所谓很久很久以前,总不至于在五十年前吧?” 秃胖老者淡淡地说道: “早,比五十年还要早些!” 欧阳易闻言之后,不由自主地惊咦了一声,连连称怪? 秃胖老者接问一句道: “你说怪!怪什么?” 欧阳易皱眉深思,并未立即作答,秃胖老者再次问道: “对了,你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千年‘冰茧’之丝所结成的长索,你定然曾经见到过此物,你在何处见过?” 欧阳易瞥了老者一眼,仍然没有答言。 秃胖老者耸了耸肩头,转变话锋说道: “咱们无妨暂且放下‘冰茧寒索’的事情,记得你刚刚答应过我老头子,我要回答了你的这两个问题,你就要答复我询问有关司徒雷下落的事,和你怎生知道,残石留字乃梅三丰所为的始末。如今你问的,我老头子都已答复过了,现在应该到你详细解说我老头子询问的事啦,欧阳易,我已在等候。” 欧阳易闻言先瞄了那根冰茧寒索一眼,然后俯首沉思了片刻,蓦地抬头一声喟叹,然后说道: “好,但请老丈先告诉欧阳易一句,就是在老丈的心目之中,看那‘剑圣’司徒雷是哪流人物?” “这个很难,但武林之中,都说司徒雷乃一仁厚任侠的长者,为人肝胆义气,称得起是位英雄人物!” 欧阳易陡地扬声狂笑道: “好一个仁厚任侠肝胆义气的人物,依欧阳易看来,这老贼却是个狠毒恶极奸猾狡狯万端的匹夫!” 秃胖老者面色一沉说道: “背后论人已非君子,何况这般歹毒的批评,莫非那司徒雷的人格声望,还不如你笑面银豺欧阳易不成?” 欧阳易冷笑一声道: “欧阳易自知罪深孽重,愧对‘武林’二字,但要比起这万恶的司徒雷来,却敢扬声对天下人高呼,欧阳易的人格胜他多多!” “我老头子莫名其妙,愿闻个中因由?” “说来话长。” “何不捡紧要的说?” “老丈可知道那梅浩然和司徒雷的关系?” “世人传言,他两人乃知己道义之交。” “不仅如此,他们更是亲师兄弟,司徒雷大些,是师兄,他两人携手武林,名震天下,故有‘天下双剑’之誉。” “我老头子越来越难测你心中的玄妙了,‘天下双剑’四字,是世人崇敬他俩的称谓,非但不是……” 欧阳易冷哼一声,截断了老者的话锋说道: “老丈请别插言,让我简短地说出司徒雷……” 秃胖老者也不容欧阳易说完这句话,就接口道: “那你就只说事实,不必考虑辞句。” 欧阳易独目微阖,残眉一蹙说道: “梅浩然为人方正,一向敬重司徒雷,却梦想不到,司徒雷早就生心欺骗这个老实的师弟。” “昔口他两人有一位长者,在峨嵋神鸦崖下的古刹之中,藏有一物,不知何故,却将事实只告诉了司徒雷一人,后来又不知为了什么,司徒雷却又转告了梅浩然,梅浩然深信不疑,岂料司徒雷暗藏阴谋……” 秃胖老者虽曾应诺不再插言,此时仍然接口道: “欧阳易,恕我老头子又插嘴了,我要知道的是有证据的事实,请勿再说‘不知何故’‘又不知为了什么’等等你自以为‘当然’或忖料的话语,您凭什么敢说他俩有位长辈,曾在神鸦崖下古刹之中藏有一物呢?你又凭着哪种根据,妄言司徒雷曾很早就暗生欺骗梅浩然心意?那位所谓你自认是他俩长者的人物,姓什么?你在何处见过。” 欧阳易等老者说完,根本不作答复,话锋一转又道: “原来司徒雷早已将古刹所藏之物,用‘偷天换日’之法更换,他深知师弟梅浩然的为人,若无重大事故发生,梅浩然决不会去古刹寻觅所藏物件,因此他放心大胆地做这昧心的事情。岂料在梅浩然死前,竟将古刹藏有奇物之事,告知其子梅三丰,后来梅三丰身遭不幸,忆及其父生前遗言……”——

秃胖老者冷笑一声接口问道:“梅三丰是遭受了什么不幸?” 欧阳易这次答话却很快,低沉地说道:“是我寻仇,迫得梅三丰到峨嵋取物。” 秃胖老者哦了一声,没多说话,欧阳易接着又道: “当梅三丰到达神鸦崖下古废寺之日,也恰是司徒雷与莫天池因事争搏,互分生死之时。 也就是司徒雷施展狡狯的阴谋,使另一位武林中也极有声望的人物,代他受死,和莫天池双双埋骨峨嵋之日。 司徒雷见到了梅三丰,自然他知道梅三丰的来意,诚恐梅三丰坏他的大事,故将‘假物’赐于梅三丰,梅三丰怎料这位名重武林的大剑客,自己的师伯长者,竟是个狠毒的匹夫,才上了大当。 次日并错认崖下白骨是司徒雷老贼,才埋骨立碑残石留字,随即携带‘假物’,进入‘不归谷’,因此二十年来渺无音信,生死不知,司徒老贼对师弟及伤残的师侄,尚且这般阴狠歹毒,何……” 半晌并没开口的秃胖老者,这时却又接口说道: “证据?我要证据!” 欧阳易冷哼一声道: “年前江湖上流传一个‘银盒’,内有司徒雷老贼手抄的一卷文件,落在了我的手中,适才所说一切,多是老贼暗藏在那卷文件中的自供,并非欧阳易所杜撰,是故我才知道,这老贼还活在世上,半年前,我曾来过一次峨嵋,到过神鸦崖,可惜……” “司徒雷的那卷文件呢?” “老丈问它作甚?” “有证有据,这也并不能证明是绝对真实,古今多少冤狱,都是在有证据之下造成?因此我要索看文件的真假。” 欧阳易有心的问道: “老丈认识司徒雷?” 秃胖老者似也另有用意的答道: “何止认识,熟透熟透,所以我才要文件过目,只要叫我看上一眼,当时就能认出是否司徒雷的笔迹。” 欧阳易陡转话锋又道: “这是二十年前之事,老丈至少和司徒老贼,也有二十岁年没见面了,文件字迹真假,怕一眼不能分明吧?” 秃胖老者像是未能聆悟言中之意,笑道: “这你不必多问,我总认不错就是。” 欧阳易心中已有决念,他淡淡地说道: “可惜,可惜文件在我那义子的身上。” “谁又是你的义子?” 欧阳易瞥了秃胖老者一跟答道: “我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他却自认是梅浩然的孙孙,梅三丰的儿子梅梦生,其实梅梦生另有其人,并且也已到了峨嵋。” 秃胖老者闻言心头一凛,皱眉问道: “事情越来越妙,你自己的义子,怎会不知其姓名来历?梅梦生又怎地会突然出来了两个?欧阳易你别想骗我!” 欧阳易含笑答道: “老丈请恕我必须保留点滴事实,不过欧阳易却敢对天发誓,所言无一虚语,不像老丈您……” 秃胖老者沉声说道: “我老头子有什么虚假之言?” “欧阳易不敢相信老丈您的姓氏……” “欧阳易,莫惹我老头子生气,漫说对你,就是六十年前在‘子午岭’头,面对‘人寰神魔’之时,老头子也未曾有过虚言!” 欧阳易闻言面色陡变,独目对着秃胖老者眨了又眨,似是深受惊骇,秃胖老者盯了欧阳易一眼,冷冷地又道: “如今可信我老头子不说假话了吧?” 欧阳易犹豫半响,才迟疑地说: “您老人家就是六十年前,在子午岭头,弹指震神魔,绝技惊群煞,人称‘长寿老人’的……” 秃胖老者额首接声道:“是我,但世人知道我复姓欧阳双名子规的却不多,至于那‘天下独一叟’的称呼,如今已无人知晓了。” 欧阳易怀疑地哦了一声,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试探地又问道:“有一位欧阳子律,您可认识?” 欧阳子规却不回答他这句话,接着说道:“天下独一叟,却是在七十多年前,武林异丐‘米天成’和圣僧‘天觉’,在‘圣心寺’中,武林盛会之上所赠的称呼,如今那些故友良朋,几无一人活在世上,因此这个称号,也相随年月而逝。” 欧阳易此时已不由不信,不敢不信,这自称天下独一叟的秃胖老者,倏地转换话锋,单刀直入地问道: “欧阳易,你为什么在乍见我这‘冰蚕寒索’的时候,变颜变色,略为顾盼了一下左右,就悄然转身欲退呢?” 欧阳易俯首并末答话,欧阳子规却冷笑着接道: “当我说出此物,远在五十年前就有的时候,你曾连连称怪,不知怪由何来?欧阳易,你回答我!” 笑面银豺万般无奈,低声说道: “我那恩师,也有这样一条冰蚕丝带,我错当您这一条,就是我恩师所有之物,故而连称怪……” 欧阳子规厉声接口道: “你作了什么见不得师尊的事情?” 欧阳易闻言心头猛地一个寒粟,急忙说道: “老丈此言何意?欧阳易自昔日与恩师分别,朝夕思念,也曾邀游天下,四出访探他老人家的下落……”。 “狂徒你住口。” 欧阳子规不知哪里来的火气,面含煞威,厉声喝叱。 欧阳易残眉一皱,果然停了话锋,欧阳子规冷哼了一声,双目射出慑人的神光,再次训叱地说道: “果如你所说时,目睹师门之物,必然大喜过望,焉有偷窥一下左右,悄转身形欲遁的道理?” 欧阳易无言可答,又过了半晌,欧阳于规凛人心胆地冷笑着说道: “近百年来,冰蚕寒索,在武林中只发现过一条,最早属于‘广陵仙女’所有,后来广陵仙女下嫁‘无影少年’,冰蚕寒索成了定情之物,据我老头子所知,无影少年从未离开过此物……” 欧阳易虽已惊极凛极,此时听出破绽,不由接口道: “老丈曾言这冰蚕寒索,到手在五十年前,天下既是只此一条,乃仙女定情赠于无影少年之物,则老丈又怎能怀有已数十年之久了呢?适才老丈曾言平生无一谎言,敢问此事又应怎样解释?” 欧阳子规不答所问,冷冷淡淡地反问欧阳易道: “你说你那师尊也有这样一条冰蚕索,但普天之下,似此奇物却只有一条,不用说那无影少年是你师尊了?” 欧阳易至此已无法否认,点头答道: “老丈所料不假,只是我那恩师却叫‘无影神叟’。” 欧阳子规皱眉道: “少年老来自然成‘叟’,告诉我,你有什么见不得无影神叟的事情?神叟如今何在? 也许我能帮你点忙。”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欧阳易迭声地否认,欧阳子规冷哼一声道: “此事姑且不谈,关于真假梅梦生的事情,我老头子却必须详细听你说个始末才成,此事要紧得很。” 欧阳易先是一声长叹,随即幽幽地说道: “说来真是话长,自从昔日司徒老贼和梅浩然,夜袭寒舍,杀我爱妻,残我一目,毁我相貌之后,我立誓复仇,苦度日月,朝夕精研武林绝艺,终于将恩师所传‘云漫中天’神功习成。 某夜亲访梅氏故园,始知梅浩然已死,梅三丰夫妇全力与我抗拒而被擒,结果梅三丰自愿残目毁容而去,其妻沈珏娘留为人质,相约一年之期,梅三丰前来了断一切是非恩怨。 讵料梅三丰别后即直扑峨嵋,被司徒老贼以假物骗进不归谷,至今渺无音信,但彼时我与其妻,却不知此事,尚在静待一年约期之时相会,哪知珏娘早已身怀六甲,未等一年期届,即生下一子,取名梦生。 转瞬一年限满,沈珏娘毅然抛弃爱子,天涯寻夫,那乳娃儿梅梦生,自此就被我收留抚养……” 欧阳子规霍地连声冷笑,沉声接口问道: “沈珏娘为何自愿抛下爱子而去?” 欧阳易立即答道: “适才我已说明,她为了天涯寻夫才……” “哼,是谁限她两个条件?除下嫁你那不是东西的徒弟沈剑南外,就只有弃子残目毁容始能自由?” 欧阳易闻言大出意外,惊诧对面这位武林怪叟,怎会知晓当年之事,不由呆愣愣地答不上话来。 这自称是天下独一叟的欧阳子规,摇了摇头,似是有所感怀,他长喟了一声,又盯了欧阳易一跟,低声说道: “欧阳易,这些恶因,迟早一日你要收回其果!” 欧阳易脸上显露出刚毅的神色,慨然说道: “只要欧阳易得能手刃司徒老赋,为屈死的爱妻复仇之后,甘愿束手任人宰割,千刀万剐而不辞。” 欧阳子规突地厉声问道: “真真她配你如此为她牺牲?” “配得!” 欧阳易果断地答出此言,欧阳子规双目倏地暴射奇光,逼视欧阳易不瞬,欧阳易心中一动,惊诧地问道:“老丈怎知拙荆名字?” “你不必多问,我老头子还有话问你,欧阳易,当真你若复仇之后,甘愿任人宰割而万死不辞?” 欧阳易独目微阖,哀怨地说道: “自真真死后,我已失生趣,三十九年来,无时无刻不被爱恨所纠扰,苦不堪言,早存死志。” “欧阳易,你没有子女?” 欧阳易了然对方言中之意,苦笑着答道: “真真死后,至今孤独,又何来子女?” “兄弟呢?” “欧阳易也许是生成苦命,幼失父母,无兄无弟,孑然一身,先叔父生有三子,欧阳一脉……” “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 “老丈,欧阳易不愿再谈此事。” 欧阳子规长叹一声,自语说道: “错了,错了!大错已成,悔之已晚。” 欧阳易不明白他自语的用意,是故并未接话。 沉静了刹那,欧阳子规才再次说道: “欧阳易,接着说梅梦生的事吧。” “我因终日四出追索司徒老贼的下落,遂将梦生交托手下及东风夫妇代我抚养,不料及东风竟是东川犬叟及哮天逐出家门待罪的孩儿,及哮天昔日曾受梅浩然活命之恩,故而及东风夫妇巧将梅梦生换出,送至东川。 替换梅梦生的那个娃儿,却不知及东风是由何处得来,故而至今不晓得他的真实名姓和家乡住处。 而真的梅梦生,却在及哮天端木云夫妇调理之下,学成惊人绝技到达峨嵋,蠢徒沈剑南已经惨死此子的手中。 适才老丈在熊狒洞中,见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提聚真气自疗巨毒,伤我之人,也正是那真的梅梦生。” 欧阳子规心头大凛,沉声问道: “如此说来,代你在熊狒洞中,排出巨毒的那个少年,就是假梦生了?” 欧阳易闻言,一面暗中惊诧秃胖怪叟怎地无事不知?一面却点头作答,欧阳子规霍地站起,自言自语道: “上天忒煞弄人,这待如何是好?” 说着瞥了欧阳易一眼,恨声说道: “你曾施展五云真气,截伤梅梦生的左臂对吗?” 欧阳易俯首说道: “不错,彼时我若未聆悟一切,如今却已……” 欧阳子规厉声拦住了他的话锋,正色说道: “如今你虽深自愧悔,可惜恶因已种,欧阳易,你可愿意听我老头子几句话,也许对所有的错误有些补益。” “愿闻高教。” “司徒雷果然还活在世上,你猜测的不假,他正在峨嵋,你若肯由僻静之处,立即前往神鸦崖下的那座古刹,必能见到此人,但你却要答应我老头子一件事情,就是不论对哪方仇家,在我没到古刹以前,你发誓不和他们动手较量,自然司徒雷也不例外,此事对你利害极大,愿否回我一言?” 欧阳易沉思有顷,慨然说道: “仅遵所命,誓不背信。” 欧阳子规闻言之后,脸上方始有了笑容,此时天已大亮,晨光闪射在欧阳易那张丑脸之上,伤痕,残目,望之令人油然生怜,但却仍然能从这丑陋的表面,看到他昔日英俊绝秀的轮廓。 欧阳子规瞥望了一眼,长吁一声自语说道: “是过分了一些,下手忒煞狠毒……” 欧阳易知道这位武林奇异的怪叟,言下何指,他凄然一笑,那神色,竟使人不再觉得这丑陋狰狞的面目可憎,却越发对下这毒手的人物不谅,因此欧阳子规停下话锋,并再次发出一声叹息。 欧阳易独目射闪感激神色,手抚着斑斑伤痕说道: “老丈不必替我惋惜,下这毒手的人,当时却是一番好意,可惜我觉悟已迟,可怜的是那无辜的真真!” 欧阳易说到此处话锋一顿,恨声转问欧阳子规道: “老丈可知道他等怎样对她?” 欧阳子规面如寒月,淡淡地说道: “肢解!” 欧阳易闻言悚然退步,残眉扬飞,试探地问道: “老丈怎地一猜就中?” 欧阳子规并不回答所问,反而冷冷地说道: “那‘无影神叟’,非只一身内外功力天下无敌,医术和改容的绝技,更是独步人寰,你既是他的弟子,并已得他所怀三大神功之一的‘云漫中天’经传,自应也是医道高手,怎不将脸上疤痕改……” 欧阳易苦笑一声,摇头接口道: “士为知己者死!欧阳易知己已逝,本份当死。复仇诗死之人,客貌的俊丑已是不关紧要的事了。”说罢一声喟叹,接着说道: “老丈每语必中,含意深奥,欧阳易自愧蠢笨,难解玄机,但却知道老丈必系我恩师知友,否则……” 欧阳子规摆手拦住了他的话锋,正色问道: “你开口闭口仍然称我为‘老丈’,似乎还有些不信我是‘长寿老人’欧阳子规之意,对不?” 欧阳易微笑俯首,略停之后答道: “欧阳易年虽已过花甲,但却未曾目睹昔日‘子午岭’头,长寿老人的丰神威仪,虽愿相信,却不敢深信。” 欧阳子规并不着恼,闻言点头说道: “设若我老头子尚未因年老而失去记忆,无影神叟似乎是在你十八岁的那一年,师徒初次分手的当夜,他曾对你很详细地说过,当代武林和江湖上几位绝奇人物的名姓功力暨名望等等。有关我老头子的事迹,你也是那夜才第一次听说,无影神叟当时曾誉我为天下第一奇绝的高手,并说出了我老头子在子午峙头的那点惩制魔崽子们所施展的小手法,这些事你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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