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收到你的信已经太迟 张小娴

作者: 文学天地  发布:2019-10-14

到了第二天,真莉跟曼茱来到摩星岭。两个人下了巴士。跑过一条宽阔的马路,这会儿正走在那条通往海边的下坡道上。真莉觉得天气好像有心作弄她似的,她上一次来的时候下着i旁沱大雨;这一天,虽然已经是九月底,日头却很猛烈,她热得脸颊泛红,很后悔没带上她那顶遮阳草帽。 幸好,曼茱昨天晚上己经从忠道和忠道妈妈那儿打听了一些林泰一家里的事,一路上转述给真莉听,真莉可以哲时忘记烈日和淌着细细汗水的颈背。“泰一的爷爷奶奶可是个人物呢!你一定听过他们的名字。”曼茱说。 “他们是谁?快讲给我听听吧。” “他爷爷是五、六十年代的电影大亨林文宣。” “噢!是吗?”真莉不禁瞪大了眼睛。林文宣在香港电影史上可是个响当当的名字,五六十年代许多粤语片都是他旗下那家艺影公司出品的。艺影拍了无数出经典电影,捧红了不少电影明星。这些电影今天偶尔还可以在电视台的深宵节目里看到。 “泰一的奶奶就是五十年代著名的电影明星苏玲,结婚之后就息影了。” “噢,她很漂亮呢,”真莉记得电影里的苏玲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身材硕长,专演能歌擅舞的千金小姐。她本人据说也是留学美国归来的千金小姐。 “息影之后,她跟泰一的爷爷一块在电影公司里工作。直到七十年代粤语片式微,电影公司也结束了。” “那他们现在做什么?" “退休了啊!他们那时候赚的钱够多了!听说摩星岭这幢大屋当年经常开舞会,最红的电影明星都来过,那时可热闹了!没想到我们今天也会来这里呢!” 真莉饶有兴味地听着。五六十年代她还没出生。艺影公司、林文宣、苏玲这些名字对她来说就好像一段久远的历史般。她甚至没想过这两个人还活着呢!他们这些年来从没露过脸。她想起泰一那两道乌黑的剑眉和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原来有点像苏玲啊! “忠道的妈妈当了林老奶奶的私人秘书十四年。她说林老奶奶人挺好!这么多年了,还时不时找她聊天!不过,林老爷爷的身体这几年倒是不太好。” “泰一的爸爸妈妈也是做电影的吗?" “不,他爸爸是做生意的,生意做得很大。泰一的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己经不在了。” “噢!为什么?”真莉惊得嚷了起来。 “病死的,是心脏病。所以,林老奶奶很疼泰一。她只有这个孙子,泰一小的时候,忠道的妈妈见过呢。她昨天跟我说:‘那孩子小时候很静,没想到他长大后竟会组乐队呢!’” 真莉心想:“这就是遗传啊!林老奶奶年轻时不就是能歌擅舞的吗?” “他有女朋友吗?”真莉兴致勃勃地问,希望听他和紫樱的故事。 “忠道怎会知道!他一定有很多女朋友啦!假如我是他,我起码会有一打以上。” “嗯!”真莉的希望落了空。 转眼间,真莉和曼茱己经来到那幢白色水泥与麻石外墙的平顶大屋前面。真莉觉得屋子比她上一次来的时候有些不一样。她想,也许是上次看它的时候下着倾盆大雨,她觉得它虽然漂亮却有点孤清清的。今天天明气清,才看出它的味道来。比起附近那些新盖的欧陆式豪华大屋。这幢古老大屋看上去有内涵多了。何况,真莉今天知道了大屋主人的身份,就更觉得这幢大屋别有气派,愈看愈有点时光倒流的感觉,愈看愈像回到了黑白电影的那个世界。 “噢,就是这里吗?比我想像中要古老许多啊!”曼茱走上去,踮起脚尖隔着那扇黑色镂花铁门往里看。 “也许就是粤语片那个时代盖的,说不定在电影里出现过呢!”真莉凑上去看了看,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她瞥了一眼铁门旁边那堵水泥墙上的信箱。心里涌起了一丝奇妙的感觉。上一回,她来这里偷偷把信塞进去这个信箱,没想到今天竟然会堂堂正正的进去。她伸手按了按门铃。 过了一会,一个身穿短袖白衬衫、黑西裤和黑皮鞋。一头银发的大叔从车房那边走出来。他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很多,有一双皱摺的大眼睛和一个圆圆的下巴,神情温和,看上去是这里的司机。 “你们找谁?”大叔隔着铁门问真莉和曼茱。 “我们想找林泰一。”曼茱说。 “嗅跟我们约好了三点钟。”真莉插上一句。 “哦。两位小姐请进来。”大叔殷勤地打开那扇铁门让她们进去。“请跟我来。” 走进那扇铁门之后,一条宽阔的车道在她们面前展开来。一直延伸到屋前一片绿油油的草地,草地中央有一片花丛,长满了花。真莉和曼茱跟在那位大叔后面,穿过草地上那条用扁石铺成的走道,来到屋前的台阶,台阶两旁整齐地排列着大大小小的盆栽花卉,有白兰花、凤仙花和沙漠玫瑰。 一路走来。真莉和曼茱紧挨着彼此,两个人就好像很有默契地为对方壮胆似的。她们都是头一回见到这种世面,有点不知所措,也有点害怕自己会出洋相。 那位大叔领着她们踏上门廊前面的几级大台阶。来到门厅。大叔拧了一下那扇大木门的老旧把手,大门没锁,她们两个跟着走进去。 真莉一踏进屋子里,那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就更强烈了。她脚下铺的是从前流行的柚木地板,那一道通往二楼的扶手长楼梯也是柚木造的,她数不清总共有多少级台阶,每一个台阶都很宽阔。她举目看上去。看到楼梯顶有一排栏杆一路延伸开去,然后在一堵墙后面消失。她猜那儿应该就是睡房了。 真莉的眼睛再往上看,一盏华丽古老的巨大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悬垂下来。落在大厅顶上。真莉想起曼茱说以前这里经常举办舞会。她心里想: “许多大明星都在这盏水晶灯下面跳过舞呢!那场面多么像一出大电影!" 突然之间,“当”的一下钟声吓了她一跳,接着又是“当——当——”两声。真莉看过去客厅那边,米白色的墙上挂着一个胡桃木制的古老大摆钟,这会儿刚好是三点整,那个钟在报时。 跟这个古老大摆钟同样有些年纪的,是大厅中央那张靠背连扶手黑色皮革长沙发。两旁各有一张同款的单座位沙发,这套沙发的垫子有些陷下去了。沙发前面搁着一张长方形的木茶几,茶几上一只低矮的古董花瓶里插着一大束白兰花。那个花梨木电视柜看来也是古董,连那台电视都有点古老,机箱小小的。真莉心想,这家人以前是拍电影的。如今倒好像连电视也不大看了。 真莉没有再挨着曼茱壮胆了,她觉得这间屋子虽然大,可并没有唬人的气派,阳光从一列落地玻璃洒进屋里,温暖的气息也涌进来。那位大叔带她们两个人穿过大厅和偏厅,经过一条走廊,来到一扇大门前面。门后面隐约传来音乐声,大叔抬起手敲了敲门,没人应答。大叔好像己经习以为常,又再敲一遍。 这会儿,真莉听到音乐声停止了,那扇沉重的木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泰一探出头来。正好跟真莉的目光相遇。真莉刚刚晒过太阳的脸蛋排红,容光焕发,那双黑眼睛亮晶晶的,像森林里的两涩清水,熠熠闪亮。泰一不禁朝她咧嘴笑笑。 “泰一,这两位小姐找你。”大叔一本正经地说。 “标叔叔。谢谢你。” 泰一把那扇门完全拉开来让真莉和曼茱进去,然后把门带上。她们两个一进去那个房间,两个声音同时朝她们响起。 “嗨!你们来了!” “天哪!你们真的来了?真的要拍吗?我今天这身衣服不行!” 曼茱咧开嘴笑笑,凭着她不害羞的本事,先跟坐在一套鼓后的柴仔说:“嗨!柴仔,你好呀!” 曼茱接着又朝抱着吉他,坐在一把高脚凳上,穿一件粉红色衬衫和白色棉裤的山城说: “我们不是今天拍!但你今天这身衣服挺好看啊!我不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宽敞的房间灯光昏暗,落地窗帘都紧闭,免得阳光射进来。这间改装成音乐室的房间里放着一部电子琴、一套鼓、一台专业的录音设备。一面墙前堆放着好几十支电吉他,窗前放着一张米白色的长沙发,柔软的布料看上去很舒服。真莉觉得这个房间跟外面的大厅仿佛相隔了三十年的历史,这儿才是属于九十年代的。 “泰一写了一首新歌,我们正在练习。”柴仔说。 “哦,那我们坐在一边听好了。”曼茱边说边坐到那张沙发上,真莉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曼茱旁边。 泰一重新拿起一支低音吉他,找了一把高脚凳坐下来。他叉开一条腿,低下头调拨弦线,然后朝山城和柴仔看了一眼,三个人就像昨天在天琴星表演那样,很有默契地开始了。 那段前奏带点淡淡的哀愁,山城的眼睛望着面前乐谱架上的那张歌词纸悠悠地唱起来。真莉静静地听着,她听着听着不由得惊了起来。那首歌说的是一个男孩子收到旧恋人写给他的信时己经迟了,他没赶上见她一面,只能想像她幽幽的身影从此远去。 “他把自己的故事写成歌了,可慢为什么要这个时候唱呢?”真莉装作镇静地听着,眼睛看着山城和柴仔,仿佛她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然而,她眼角的余光这时却发现泰一正瞧着她。真莉慌得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心里想: “他是不是望着我?还是我自己疑神疑鬼?这里只有我和曼茱两个观众,他当然是朝我们这边看!” 片刻之后,真莉发现泰一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她松了一口气,集中精神听歌。那首歌充满伤感的调子,他们唱了一追又一遍,歌声在房间里回荡。真莉偷瞥了泰一几次,他看来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她没那么害怕了,心里带着同情地想: “这是首好歌,可我敢打赌慢一辈子也猜不透那四封信为什么会来迟了!可惜啊,可惜我不会告诉他。” 她回想整件事是多么荒谬,那些信投进戏里的假邮筒去了。任凭一个人多么有想像力也没法想像真相会是这样。要是有一天,她说出来,泰一也不会相信啊!真莉想着想着,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诙谐的微笑。她忘形地抬起头,才发现音乐声己经停了,歌也唱完了,泰一高大的身躯耸立在地面前,仿佛他一直在那里观察她。她嘴角的笑容顿时凝住了,穿在露趾凉鞋里的十个脚趾头紧张得缩了缩。泰一却只是挑挑眼眉,似笑非笑地面对着她坐到那张沙发上。她猜不透他看到了些什么。 “他顶多会以为我没留心听歌!”她忖道。“这首歌叫什么?很好听啊!”曼茱问。 “还没有歌名。”泰一耸了耸。 “啊!不如叫‘旧情人的信’财神彩票app,!”柴仔从那套鼓后面探出身子说。 “你好土?”山城在那张高脚凳上转了个圈,挑起一边眼眉说:“有了!一封旧情信!” “你见鬼去?这个跟我那个有什么分别!” “你有什么好提议?”泰一突然问真莉。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懒洋洋地枕在脑后,朝她送来一瞥。嘴角露出一个等待的微笑。 真莉吞咽了一下,泰一为什么问她呢?仿佛他看出她的心有个想法似的。她眼珠子转了转,心里的确有许多想法冒出来,却不是在想歌名,而是她根本知道这首歌背后的故事,正想设法隐瞒自己知道的事实,因此才会费煞思量,反倒不小心说溜了嘴,就像神推鬼使地,她说: “收到你的信已经太迟?" “收到你的信己经太迟……不是出戏来的吗?山城,我是不是跟你看过?” “还有泰一,我们三个一起看的!那出戏的配乐很不错,是吧,泰一?” “噢!他竟然看过那出戏!”真莉心里好笑地想:“那么,他一定看到戏里长街拐角那个红邮筒!太妙了!不过,他根本不会留意的!” “那出戏真莉也有拍!”曼茱兴奋地说。 “你演哪个角色?”泰一的眼神里带着好奇,似乎在努力回想那出电影的情节。 “真莉不是演员,她做幕后,那出戏是去年暑假拍的,对吧,真莉?” “唔!”真莉点了一下头说:“只是暑期工。” “我看过原著小说。”泰一搁下枕在脑后的一双手,翘起二郎腿说。“原著感人些……” 突然之间,真莉想起这把声音了!他的声音带点嘶哑而感性,听上去却又有些懒洋洋。 她一开始就觉得他的声音有点耳熟,昨晚她还以为是那天在这幢大屋外面听过他的声音。其实。当时她只听过一次,怎么可能会记得那么牢呢! 这是一休的声音啊!她怎么会笨得听不出来呢,大像了!她含笑的眼睛定定地瞧着泰一,就好像跟一个久违的老朋友相见似的。这一回,轮到泰一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了。他避开了真莉的视线,搁下翘起的那只腿站起来,朝山城和柴仔拍了拍手掌说: “再来吧!" 泰一拿回他的低音吉他,三个人又开始认真地练习那首没有名字的歌。真莉偷偷瞄了瞄泰一。她觉得脑子有点混乱,泰一怎么会同时又是一休啊?她在脑海里忙着思索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首先,去年八月,泰一只是个陌生的名字,寄给他的信阴差阳错到了她手上;然后,也是去年,一休的声音陪她度过了孤零零的十二月。到了这一年的一月一号凌晨,一休消失了。九个月之后,泰一突然出现。 “啊!这太复杂了!”真莉自忖。她一向不擅长分析,这会儿更觉得一连串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堆毛线缠结在一起,要解开也不容易。她不禁有点怀疑自己的记忆,对于泰一是否就是一休,她再也没有刚才那么肯定了。何况,她就是无法把他们两个想像成一个。在她看来,泰一开明些,一休优郁些。泰一话不多,说起话来很爽快。一休说话总是带着几分尖酸和诙谐。泰一身材高大,真莉心目中的一休却应该是个有点苍白而且偏瘦的男孩子。 真莉不期然望向曼茱的侧脸,曼茱正在摇摆着脑袋听歌。她想,要是曼茱也听过一休的节目,那该多好啊!她现在就可以问曼茱认不认得这把声音,用不着自己一个人瞎猜。她禁不住撅起嘴在心里骂了曼茱一句:“为什么她一到十二点钟就要睡觉啊!” 真莉把目光收回来,瞥了泰一一眼。她心里有了个决定一她现跟泰一还不熟,等到跟泰一熟络些,她要问他一虽然她自己有另外一件事情隐瞒着泰一,可她想不出泰一在这件事上有什么理由不对她说真话。 有了决定之后,真莉就可以撇开那些混乱的思绪,专心听歌了。他们唱完了那首歌之后,接着唱其他的歌,房间里荡漾着歌声、鼓声和吉惺声。蓝猫的风格多变,时而伤感、时而狂暴,真莉听得出了神。 直到林家的佣人送来下午茶,这场随意的音乐会才哲时停下来。那些精致的小点心都盛在一个银盘子里。真莉还是头一回吃到文华酒店的纽约乳酩蛋糕,这种蛋糕用上义大利的马斯卡波涅乳酩做,浓香细滑,好吃得简直是罪恶。柴仔打趣说,他是为了吃这个才来练歌的。山城露出一口漂亮的牙齿说,用文华酒店的玫瑰花果酱来哄女孩子才厉害呢?柴仔连忙补充说,这个玫瑰花果酱最好涂在文华的松饼上。那才滋味呢。不过,提到面包,他最爱的还是香格里拉酒店拍翠餐厅那一篮子法国面包,那儿的面包好吃得让你想做法国人,林家有时候就用这个做下午茶。曼茱适时告诉大家: “真莉的法文说得很棒呢?她在苏豪区一家法文书店兼职?" 真莉忙不迭更正说,她的法文只是一般。但山城说,会说法文的女孩子在男孩子心目中都会加分数,真莉乐得嫣然一笑。 “德文和意大利文就不加分数么?”柴仔偏偏跟他抬杠。 “好吧,也加分数。” “捷克文呢?" “唔,也加分数。” “毛里裘斯呢?" “你见鬼去!你有完没完呀!” 他们两个逗得大家呵呵笑,真莉和曼茱一边跟他们聊天一边问些蓝猫的资料。这些对她们日后拍摄很有用。大部分的时候,都是柴仔和山城回答间题,泰一很少说话。他难得开口,真莉会马上竖起耳朵听,想听清楚些他的嗓音是不是跟一休相似,可慢每句话也说得很简短。 “蓝猫组成多久?" “三年。” “你们以前各自组过乐队吗?" “嗯。” “蓝猫这个名字是不是有特别的意思,为什么叫蓝猫?" “猫样的男生?”泰一皱了皱眼角,露出一个好玩的笑容。 “唉!他不爱说话,真拿他没办法!要是一休,一定会多说些。”真莉想道。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本身有其他工作吗?为什么会一起组乐队?”曼茱接着问。 “其实……唉……”柴仔看了看泰一,又看了看山城,羞人答答地说:“我们三个是恋人!” 真莉和曼茱对望一眼,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山城两道眉拧在一起,装出一副吃惊的模样。柴仔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两个人学着《春光乍泄》里的梁朝伟和张国荣在音乐室跳起贴身舞来。真莉和曼茱笑弯了腰。泰一一边笑一边抓起吉他弹那首《在一起》,替他俩伴奏。直到他听见下一个问题,脸上的笑容才突然消失了。 “蓝猫一直都是你们三个吗?”曼茱问。 “本来还有小克——”柴仔说到这里连忙打住话。装着什么也没说过,继续跳舞。 真莉瞥了瞥泰一,他也像没听到一样,埋头弹着吉他。真莉想起紫樱在信上提过小克这个名字。小克是泰一的好朋友。不过,紫樱后来跟小克一起。所以,紫樱认为泰一一定好恨她。真莉恍然明白了,那以后,泰一跟小克自然再也不是朋友,小克离开了蓝猫,四只蓝猫少了一只。 真莉偷瞄泰一低下去的脑袋,心生同情,也有点同仇敌汽。她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把信送回来的。 “哼!”她心里咒骂道:“小克跟子康是一个样!好朋友的女朋友都在心中加分数,不尝一口不痛快!” 可是,真莉对男孩子的心思不解。既然紫樱用那种方式背叛了泰一,泰一又为什么会写出一首歌。怀念她幽幽的身影?她一向认为男孩子在这方面是挺小器的。 柴仔跟山城那支贴身舞又再跳了一会,大家笑得前仰后翻,忘了刚刚的尴尬。真莉和曼茱继续提问题,知道了蓝猫每个星期有两天在天琴星唱歌,也参加乐队秀。曾经有星探和唱片公司找过他们,不过,他们拒绝了,因为对方不让他们自己当唱片监制。 其中一个很有名的经纪人,更毫不客气地指出柴仔的外形实在不行,说蓝猫该换一个鼓手,肯定能够大红大紫。柴仔那一趟受到深深的伤害。泰一和山城一再保证他绝对没有那个人说的那么丑,而且,谁的鼓也没呢打得好,柴仔才打消了退出蓝猫成全大家的念头。这又逗得真莉和曼茱咯咯笑。欢笑声在傍晚的空气中起伏,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她不接泰一的电话,由得它不停地响。她不想再听到他曾经喜欢的那把声音,她以后都不想再见到他了。夜里,她人在家里,一盏灯也不开,免得他看到屋里有光,知道她在家里。 她多后悔让他吻过啊!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一连几天,她躲着他。终于,他没再打电话来了。她想,那很好啊!她不用听他说谎了。 这一天,她不得不回学校去剪片,那出纪录片赶着要交给教授评分。午夜十二点钟,曼茱先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在剪接室。她挑出了最后一个镜头,那是泰一、山城和柴仔三个人在天琴星后台幽暗的走道上走着的背影。真莉在片宋配上泰一写给紫樱那首《幽幽的身影》。 “多讽刺啊!”她心里狠狠地想。 这出纪录片终于完成了。她和泰一的故事也完了。她收抬东西,离开学校回到家里的时候,己经是半夜三点半钟了。 她和着衣服趴在床上,头钻进枕头底下。这些天来,她还是头一次拧亮了床边的一盏灯。她突然觉得整件事就像做梦似的,并不真实。从一九九六年暑假拍的那出电影开始,一切都是电影。她偷看了别人的信,这就是她得到的惩罚。她被那只混蛋蓝猫抓伤了,全因为她可恶的虚荣心,以为别人爱她。 她再也不要爱任何人了! 突然之间,她听到一串门铃声,整个人禁不住抖了一下。这个时候除了台泰一,不会是别人。 “他还敢来!”她气上心头,下了床,快步走去开门。 他一手撑在门框上,看到她时,他痛苦又不解地质问她: “你为什么躲我?” 她堵住门没让他进来,仰起头,下巴气恼地撅起来,瞪着他说: “路克就是小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微微惊讶,嘴唇往下抿了抿,一句话也不说。 “你以为他喜欢我,对吧?所以你才会跟我说那番话,说什么你喜欢我!你以为你是谁!可以拿我来向你的情敌报复!”她气呼呼地说。 他那双黑眼睛久久地瞧着他,赤裸裸的,充满了失望,看得她有点心寒。 “你认为我是那种人?”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她看了他一眼,说: “你真够混蛋的!我再不想知道你是什么人。”他沉默了一阵,忧郁的目光看着她,平静地说: “沈真莉,你从来不知道自己长得多美,多可爱,你充满活力,你有灵魂,我从一开始就情不自禁爱上你,我还从来没这么爱过一个女孩子,所以,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害怕。我说了会来借宿却没来。因为我害怕我爱你,但你拒绝我。不过,我还是来了,因为我想碰碰运气,但是。你根本不想过得幸福!” 真莉听到这话,心里直翻腾,她觉得脑子一片混乱,脸孔起了波动,想开口说些什么,泰一突然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纸交给她。她怔了怔,打开来一看,那是她写给陆子康的信,写好之后并没有寄出去。 “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看的。这封信就放在那个文件袋里,那天一起塞到我的信箱。”泰一看了她一眼,静静地说。 她哑言无声地望着他。他嘴角突然露出一丝凄凉的苦笑,转过身去,走了。 真莉愣在门边,听到他走下楼梯的声音。过了一会,她回过神来,把门带上。靠在门上读着信。她几乎已经忘记自己写过这封信。她愈看愈慌,最后一行。她写着: “我只想你知道一件事,要是从头活一回,我还是渴望跟你相遇。失去了你,我不想过得幸福。” “我的天!”她心里叫了出来。 泰一一直留着这封信,他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但是,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这封信是她在发现陆子康跟郭嫣儿搭上之前写的。九六年圣诞的凌晨,她刚写完信,就接到大飞打来的电话。她把信随手塞进那个米黄色的文件袋之后,就把它给忘了,完全没想到这封不寄的信阴差阳错,竟会到了泰一手里。 她在这封信里,甚至还提到了一休。她告诉陆子康,一休的声音陪她度过那些被思念煎熬的夜晚。一阵懊悔涌上心头,她当时为什么没把信撕掉呢?她刚刚还责备泰一拿她来向路克报复,说他根本不爱她。她觉得心中一片混乱,这故事太错综复杂了。 “我明天再去想吧!明天我会知道怎么做!”她心里思忖。然而,她转念又想: “是的,我写了这封信,他写的那首《幽幽的身影》又怎样?谁知道他们之间怎样了?他一句也没说过。噢……他不是说过挑了圣诞节前后的一段日子做节目。是想让某个人听到吗,那个人不就是紫樱么?他心里爱着的还是紫樱?” “算了吧!”她沮丧地想,这一切现在都不重要了。他不会再找她,她也不想解释。他和她,压根儿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也许他说的对,一直以来,她并不想过得幸福。她不想再受伤害。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的过去,真莉躺在床上,眼巴巴地望着天花板。后来,她眼睛困得没法再睁开,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当她醒来,看看窗外,己经是第二夭的黄昏了。她起来,走到厨房去,骨碌骨碌地喝了几口白兰地。她多久没喝了啊!她还以为自己永远不能再喝。她喝了酒,感觉好多了,再不用去想些错综复杂的事情。 她又回到床上趴着睡,头钻进枕头去。直到天色晚了,她迷迷糊糊地醒来,觉得嘴巴干干的。她走下床去喝水,她喝完水,瘫在床上。她想起泰一曾经陪她度过多少个夜晚?要是他只想知道那四封信的故事,他用不着做那么多。她也想起圣诞节的大清早,他陪她吃着火鸡。那时候。她已经知道那四封信的来龙去脉了,大可以不必再理会她。他头一次来她家,为她配衬过所有衣服时,还不知道她认识路克。 她直起身子,突然觉得整个人清醒过来了。她爱泰一——爱他是一休。她打从一九九六年的圣诞听到他的声音时就爱上他了。她爱他的才华、爱他的尖酸刻薄和自嘲,她爱那些和他共度的每一个时刻。他写那首《幽幽的身影》,只是为了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他也许爱过紫樱,但他现在爱的是她。他只是爱面子。害怕给拒绝。他不是都已经对她剖白了吗? “我要告诉他我是什么时候写这封信的?”她心想。 “我现在就去告诉他!”她飞快地跳下床,打开衣柜,穿上白衬衫和牛仔裤,还有那条他用过的皮带。她站在镜子面前端详自己,发现自己喝过白兰地的脸蛋绯红。 “哎……我为什么总是喝了酒才清醒?”她微笑哼起他写的歌来,也嘲笑自己。她快乐了,觉得心里充满了爱恋和力量。她是一直都想过得幸福的。她回头看了看书桌上的跳字钟。 “一点钟了!”她嚷了起来。 今天是周五,蓝猫在夭琴星的表演快结束了。她要去找泰一,把一切都告诉他。 真莉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天琴星,她担心泰一已经走了。天琴星外面灯火通明,她老远看到泰一那辆吉普车停在前面。她心想,太好了!他还没有走!她看到三个人影站在车边,是泰一、山城和柴仔,三个人围在一起,好像正商量着些什么。 她快步跑上去,大口地喘着气,喊了一声泰一。这时,原本背着她的山城和柴仔同时朝她转过身来。她看到了第四个人——一个坐轮椅的女孩子,刚刚他们把她遮着,真莉没看到。那女孩蓄着长直发,一边头发上别着一只发夹,她长得楚楚可怜的,活像个有点苍白的洋娃娃,腿上盖着一张毛毡,脚上穿着一双平底的红鞋子。泰一双手搭在轮椅的把手上,女孩的一只手反过去紧紧抓住泰一的那只手。 泰一惊讶看着真莉,两个人目光相遇的时候,没有欢喜,只有彼此的不知所措。她感到喉咙发紧,再也说不出话了。泰一一句话也没说,那只手还是让轮椅上的女孩紧紧抓着不放。 “真莉,你为什么会来?”柴仔首先开口。“我……我刚刚经过……看到你们……”她结结巴巴地说。 “紫樱,这是真莉,她是电影系的学生,刚刚帮蓝猫拍了一条纪录片。”柴仔跟轮椅上的女孩说,又转过头来问真莉:“什么时候可以看?” 原来她就是紫樱!现在,紫樱朝她笑笑,那目光却也带着些许戒备.真莉挤出一个笑容,嘴上应着柴仔:“啊……随时都可以看。” 她瞥了泰一一眼,他那双大眼睛无奈地看了看她。 “泰一,我觉得冷,抱我上车吧!”紫樱仰起头跟泰一说,那声音充满了往日的感情。 山城连忙打开前座乘客那边的车门。泰一俯下身去,把紫樱从轮椅上抱起来。真莉发觉紫樱长裙下露出来的那双腿软软的,她双手牢牢地搂着泰一的脖子,脸朝他胸膛靠去,她看来是那么柔弱又可怜,眼睛情深款款地望着泰一。 泰一把她放到前面车厢的座椅上,关上车门。山城和柴仔动手把她的轮椅塞进后车厢去,然后把车门关上。 泰一站在车边,又看了真莉一眼,他嘴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始终没说。 柴仔拍拍车身,催促他说。 “喂……快送紫樱回去吧," 她看着他爬上车,车子缓缓往前走,比他平常开车的速度慢了很多。她杵在那儿,目送着他那辆车消失在遥远的夜色里。 “真莉,你去哪里?”柴仔问她。 “哦……我回家。”她回过神来说。 “那我们一块走吧。” 她默默地走在柴仔和山城之间。脸色煞白。幸好他们没看到。 “你没见过紫樱啊?她是泰一以前的女朋友,刚从纽约回来。”柴仔说。“看来她还是喜欢泰一啊!” “要不是小克那个混蛋,他们也不会分开。”山城愤然道。 “我看紫樱从来就没喜欢过小克。她喜欢的是泰一,女孩子都喜欢泰一。” “总不成喜欢你吧!" “啊……要是我也含着银匙出世。谁说得准呢!” 真莉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山城和柴仔的话,她差不多一句都没听进去。她走着走着,不自觉地走上另一条路,不知道把他们忘了在什么地方。她抬起头,己经不见了他们两个。 她从来就没想过紫樱是要坐轮椅的。 紫樱回来了。是她把紫樱的信送回去给泰一的。让他知道紫樱始终爱着他。由始至终,她只是个送信的人,装饰着别人的爱情故事。 即使她现在告诉泰一,她给陆子康那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又说她己经不爱陆子康,还有什么意思? 这一切都己经太迟了。

本文由财神彩票app发布于文学天地,转载请注明出处:第9章 收到你的信已经太迟 张小娴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