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收到你的信已经太迟 张小娴

作者: 文学天地  发布:2019-10-14

财神彩票app,这会儿,在午后明媚的阳光中,真莉独个几坐在巴黎歌剧院路边的露天咖啡座里。她喝着红酒,悠闲地翻着一本书,身边的空椅子里,放着她刚刚从百货公司买的大包小包的东西。距离二oo一年的圣诞节还有三天,十二月的巴黎本来不是个好季节。可这天却斤反温暖。 这是她头一次来巴黎。五天之前。她刚刚从布列塔尼飞过来。摄影师保罗的家乡就在布列塔尼。保罗圣诞回家度假,也邀请了她一道来玩。她在保罗家里住了两个星期,他太太做的菜可口极了,保罗又给她介绍了不少朋友,那两个星期过得很愉快。 然后,她独自飞来巴黎。打算过了圣诞才回肯亚去。她去过罗浮宫,也游过塞纳河畔了。她曾经觉得巴黎是个鬼地方,陆子康就是在巴黎背叛了她。可是,现在都无所谓了。他死了,以前的一切都好像不是真实的。她眼前的巴黎是新的一页。每一次,当她到了一个新地方,总会想起泰一的奶奶说的那句话:“你是个爱目由的疯女孩。将来会到处跑,没几个男孩子拴得住你。” 但是,那些野兽却拴住她了,把她留了在非洲草原。保罗己经说了,他们后年会去阿尔卑斯山拍摄在那儿飞岩走壁的羚羊,真莉没见过这种羚羊,想起都觉得兴奋。 真莉变了,比以前出落得更漂亮,那种漂亮是充满阳光和自信的。摄制队里几个年轻的男孩子都爱慕她,可她只是把他们当作朋友,笑着对他们说:“万一有一天,那些狮子袭击我。你们谁肯救我一命我就相信谁是真心喜欢我的!” 保罗在布列塔尼介绍给她的几个法国男孩子,一见到她就像蚂蚁追着蜜糖似的,但她不爱法国男孩,他们是出了名多情的。 真莉放下书,把她刚刚在百货公司买的衣服拿出来,很满意地又看了一遍。她买了几件白衬衫和两条牛仔裤,她知道自己这样穿最好看。此刻的她,就是这么穿,只是外面加上一件黑色羊毛衫和黑色长大衣。身上用的还是泰一从身上脱下来给她的那条黑色皮带。这条皮带己经有几个地方磨旧了,反倒显得更有味道。 她看看手表,匆匆把衣服塞回去购物袋里,掏出钱包准备结帐回旅馆去,回去休息一会,就可以在网上听到泰一的节目了。在布列塔尼和巴黎,他的声音都陪伴着她。 她抬起手想叫服务生,这时,她惊呆了,拿着钱包的手僵在半空。她看到紫樱跟一个法国男孩子手牵手亲昵地走进咖啡座。她没坐轮椅,脚上还穿着一双三寸的红色高跟鞋。她吃惊的目光跟紫樱愉快的目光相遇,两个人都认得出彼此。 “天哪!她为什么会走路?”真莉在心中嚷了起来。紫樱朝她笑笑,跟那个男孩子耳语了几句,那个男孩子看了真莉一眼,逸自坐到里面去。 “嗨!”紫樱跟她打了个招呼,说:“你是真莉吧?” “哦……你是紫樱?”她的目光不期然看了看她双脚。 紫樱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咧开嘴笑笑说:“你一个人吗?" “啊……是的……”真莉心中一串问号,一时想不到跟她说些什么,只说:“你……你认得我?” “哦……我平常记性没那么好的,但是,那天晚上在天琴星外面,有三年了吧?我当时拼命记住你的样子,因为你很漂亮,我觉得你是我的情敌。后来,我问泰一那天为什么没到文华酒店的咖啡室去?我在那里等了他一个晚上呢?他告诉了我那些信的事,是你把我糊里糊涂投进假邮筒的信送回去给他的,所以,我更加记得你。” “但你双脚……”真莉的目光落在紫樱的腿上。“我双脚怎么了?”紫樱征了征。 “你不是要坐轮椅的么?” “轮椅?”紫樱想起来了,说:“噢……九八年的四月,我在纽约出车祸,盆骨受了伤,不能走路。有一段时间要坐轮椅。我叔叔是大学里的骨科教授,爸爸妈妈不放心,要我回香港让他看看我。所以你看到我的时候,我是坐轮椅的。”紫樱说着说着恍然大悟,瞥了真莉一眼,问她:“你以为我是瘫痪的?” 真莉不禁尴尬得脸蛋一阵排红,心里想:“啊呀!我为什么没问清楚!” 紫樱突然笑了,说: “我当时倒是这样骗泰一的,我告诉他,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瘫子。他人很好,一直照顾我,所以,我很快就不忍心骗他了!我很想回到他身边,但他不是很爱我啦,我们从小就认识,以前是我追他的。我想,就算他收到那些信,也不会去文华见我的。后来,我回纽约去,认识了我丈夫。”她说着看了看坐在那边的男孩子,嘴角露出甜蜜的笑容。 她转回来,看了看真莉,说: “你有没有见过泰一?" “哦……我……很久没有了。” “他喜欢你啊?” “嗯?”真莉征了征,这句话由紫樱说出来,让她觉得有点不自在。 “虽然他嘴里没说,但我看得出来。那天在天琴星见到你时,我拼命抓着他的手,他多想松开我那只手啊!”她停了一下,又问。“来度假吗?" “嗯……”她笑笑? 紫樱撇了撇嘴角,说: “我先生要回来探亲,十二月的巴黎不是好季节啊!时差又可怕,我最爱睡觉了,这两天刚到,都睡得不好。” “你……你很爱睡觉?”真莉心里一怔。 紫樱笑笑说:“我一过了晚上十二点钟,眼皮就撑不开了。” 真莉惊了一下,连忙问: “你……你知道圣诞节对泰一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紫樱皱了皱眉,想了一会,说: “圣诞?啊……他妈妈是圣诞在医院里过身的,那时泰一才九岁。他妈妈身体不好,常常要住医院。泰一的房间里,还留着那部他妈妈每次进医院都带去听的收音机。” “天哪!原来他说圣诞节的节目是做给一个人听,说的是他妈妈!”真莉倏地站起来,匆匆打开钱包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桌子上。 “你去哪里?”紫樱抬起头诧异地问她。 “我要飞啦!”真莉急急忙忙说。

第二天,她不接泰一的电话,由得它不停地响。她不想再听到他曾经喜欢的那把声音,她以后都不想再见到他了。夜里,她人在家里,一盏灯也不开,免得他看到屋里有光,知道她在家里。 她多后悔让他吻过啊!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一连几天,她躲着他。终于,他没再打电话来了。她想,那很好啊!她不用听他说谎了。 这一天,她不得不回学校去剪片,那出纪录片赶着要交给教授评分。午夜十二点钟,曼茱先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在剪接室。她挑出了最后一个镜头,那是泰一、山城和柴仔三个人在天琴星后台幽暗的走道上走着的背影。真莉在片宋配上泰一写给紫樱那首《幽幽的身影》。 “多讽刺啊!”她心里狠狠地想。 这出纪录片终于完成了。她和泰一的故事也完了。她收抬东西,离开学校回到家里的时候,己经是半夜三点半钟了。 她和着衣服趴在床上,头钻进枕头底下。这些天来,她还是头一次拧亮了床边的一盏灯。她突然觉得整件事就像做梦似的,并不真实。从一九九六年暑假拍的那出电影开始,一切都是电影。她偷看了别人的信,这就是她得到的惩罚。她被那只混蛋蓝猫抓伤了,全因为她可恶的虚荣心,以为别人爱她。 她再也不要爱任何人了! 突然之间,她听到一串门铃声,整个人禁不住抖了一下。这个时候除了台泰一,不会是别人。 “他还敢来!”她气上心头,下了床,快步走去开门。 他一手撑在门框上,看到她时,他痛苦又不解地质问她: “你为什么躲我?” 她堵住门没让他进来,仰起头,下巴气恼地撅起来,瞪着他说: “路克就是小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微微惊讶,嘴唇往下抿了抿,一句话也不说。 “你以为他喜欢我,对吧?所以你才会跟我说那番话,说什么你喜欢我!你以为你是谁!可以拿我来向你的情敌报复!”她气呼呼地说。 他那双黑眼睛久久地瞧着他,赤裸裸的,充满了失望,看得她有点心寒。 “你认为我是那种人?”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她看了他一眼,说: “你真够混蛋的!我再不想知道你是什么人。”他沉默了一阵,忧郁的目光看着她,平静地说: “沈真莉,你从来不知道自己长得多美,多可爱,你充满活力,你有灵魂,我从一开始就情不自禁爱上你,我还从来没这么爱过一个女孩子,所以,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害怕。我说了会来借宿却没来。因为我害怕我爱你,但你拒绝我。不过,我还是来了,因为我想碰碰运气,但是。你根本不想过得幸福!” 真莉听到这话,心里直翻腾,她觉得脑子一片混乱,脸孔起了波动,想开口说些什么,泰一突然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纸交给她。她怔了怔,打开来一看,那是她写给陆子康的信,写好之后并没有寄出去。 “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看的。这封信就放在那个文件袋里,那天一起塞到我的信箱。”泰一看了她一眼,静静地说。 她哑言无声地望着他。他嘴角突然露出一丝凄凉的苦笑,转过身去,走了。 真莉愣在门边,听到他走下楼梯的声音。过了一会,她回过神来,把门带上。靠在门上读着信。她几乎已经忘记自己写过这封信。她愈看愈慌,最后一行。她写着: “我只想你知道一件事,要是从头活一回,我还是渴望跟你相遇。失去了你,我不想过得幸福。” “我的天!”她心里叫了出来。 泰一一直留着这封信,他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但是,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这封信是她在发现陆子康跟郭嫣儿搭上之前写的。九六年圣诞的凌晨,她刚写完信,就接到大飞打来的电话。她把信随手塞进那个米黄色的文件袋之后,就把它给忘了,完全没想到这封不寄的信阴差阳错,竟会到了泰一手里。 她在这封信里,甚至还提到了一休。她告诉陆子康,一休的声音陪她度过那些被思念煎熬的夜晚。一阵懊悔涌上心头,她当时为什么没把信撕掉呢?她刚刚还责备泰一拿她来向路克报复,说他根本不爱她。她觉得心中一片混乱,这故事太错综复杂了。 “我明天再去想吧!明天我会知道怎么做!”她心里思忖。然而,她转念又想: “是的,我写了这封信,他写的那首《幽幽的身影》又怎样?谁知道他们之间怎样了?他一句也没说过。噢……他不是说过挑了圣诞节前后的一段日子做节目。是想让某个人听到吗,那个人不就是紫樱么?他心里爱着的还是紫樱?” “算了吧!”她沮丧地想,这一切现在都不重要了。他不会再找她,她也不想解释。他和她,压根儿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也许他说的对,一直以来,她并不想过得幸福。她不想再受伤害。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的过去,真莉躺在床上,眼巴巴地望着天花板。后来,她眼睛困得没法再睁开,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当她醒来,看看窗外,己经是第二夭的黄昏了。她起来,走到厨房去,骨碌骨碌地喝了几口白兰地。她多久没喝了啊!她还以为自己永远不能再喝。她喝了酒,感觉好多了,再不用去想些错综复杂的事情。 她又回到床上趴着睡,头钻进枕头去。直到天色晚了,她迷迷糊糊地醒来,觉得嘴巴干干的。她走下床去喝水,她喝完水,瘫在床上。她想起泰一曾经陪她度过多少个夜晚?要是他只想知道那四封信的故事,他用不着做那么多。她也想起圣诞节的大清早,他陪她吃着火鸡。那时候。她已经知道那四封信的来龙去脉了,大可以不必再理会她。他头一次来她家,为她配衬过所有衣服时,还不知道她认识路克。 她直起身子,突然觉得整个人清醒过来了。她爱泰一——爱他是一休。她打从一九九六年的圣诞听到他的声音时就爱上他了。她爱他的才华、爱他的尖酸刻薄和自嘲,她爱那些和他共度的每一个时刻。他写那首《幽幽的身影》,只是为了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他也许爱过紫樱,但他现在爱的是她。他只是爱面子。害怕给拒绝。他不是都已经对她剖白了吗? “我要告诉他我是什么时候写这封信的?”她心想。 “我现在就去告诉他!”她飞快地跳下床,打开衣柜,穿上白衬衫和牛仔裤,还有那条他用过的皮带。她站在镜子面前端详自己,发现自己喝过白兰地的脸蛋绯红。 “哎……我为什么总是喝了酒才清醒?”她微笑哼起他写的歌来,也嘲笑自己。她快乐了,觉得心里充满了爱恋和力量。她是一直都想过得幸福的。她回头看了看书桌上的跳字钟。 “一点钟了!”她嚷了起来。 今天是周五,蓝猫在夭琴星的表演快结束了。她要去找泰一,把一切都告诉他。 真莉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天琴星,她担心泰一已经走了。天琴星外面灯火通明,她老远看到泰一那辆吉普车停在前面。她心想,太好了!他还没有走!她看到三个人影站在车边,是泰一、山城和柴仔,三个人围在一起,好像正商量着些什么。 她快步跑上去,大口地喘着气,喊了一声泰一。这时,原本背着她的山城和柴仔同时朝她转过身来。她看到了第四个人——一个坐轮椅的女孩子,刚刚他们把她遮着,真莉没看到。那女孩蓄着长直发,一边头发上别着一只发夹,她长得楚楚可怜的,活像个有点苍白的洋娃娃,腿上盖着一张毛毡,脚上穿着一双平底的红鞋子。泰一双手搭在轮椅的把手上,女孩的一只手反过去紧紧抓住泰一的那只手。 泰一惊讶看着真莉,两个人目光相遇的时候,没有欢喜,只有彼此的不知所措。她感到喉咙发紧,再也说不出话了。泰一一句话也没说,那只手还是让轮椅上的女孩紧紧抓着不放。 “真莉,你为什么会来?”柴仔首先开口。“我……我刚刚经过……看到你们……”她结结巴巴地说。 “紫樱,这是真莉,她是电影系的学生,刚刚帮蓝猫拍了一条纪录片。”柴仔跟轮椅上的女孩说,又转过头来问真莉:“什么时候可以看?” 原来她就是紫樱!现在,紫樱朝她笑笑,那目光却也带着些许戒备.真莉挤出一个笑容,嘴上应着柴仔:“啊……随时都可以看。” 她瞥了泰一一眼,他那双大眼睛无奈地看了看她。 “泰一,我觉得冷,抱我上车吧!”紫樱仰起头跟泰一说,那声音充满了往日的感情。 山城连忙打开前座乘客那边的车门。泰一俯下身去,把紫樱从轮椅上抱起来。真莉发觉紫樱长裙下露出来的那双腿软软的,她双手牢牢地搂着泰一的脖子,脸朝他胸膛靠去,她看来是那么柔弱又可怜,眼睛情深款款地望着泰一。 泰一把她放到前面车厢的座椅上,关上车门。山城和柴仔动手把她的轮椅塞进后车厢去,然后把车门关上。 泰一站在车边,又看了真莉一眼,他嘴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始终没说。 柴仔拍拍车身,催促他说。 “喂……快送紫樱回去吧," 她看着他爬上车,车子缓缓往前走,比他平常开车的速度慢了很多。她杵在那儿,目送着他那辆车消失在遥远的夜色里。 “真莉,你去哪里?”柴仔问她。 “哦……我回家。”她回过神来说。 “那我们一块走吧。” 她默默地走在柴仔和山城之间。脸色煞白。幸好他们没看到。 “你没见过紫樱啊?她是泰一以前的女朋友,刚从纽约回来。”柴仔说。“看来她还是喜欢泰一啊!” “要不是小克那个混蛋,他们也不会分开。”山城愤然道。 “我看紫樱从来就没喜欢过小克。她喜欢的是泰一,女孩子都喜欢泰一。” “总不成喜欢你吧!" “啊……要是我也含着银匙出世。谁说得准呢!” 真莉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山城和柴仔的话,她差不多一句都没听进去。她走着走着,不自觉地走上另一条路,不知道把他们忘了在什么地方。她抬起头,己经不见了他们两个。 她从来就没想过紫樱是要坐轮椅的。 紫樱回来了。是她把紫樱的信送回去给泰一的。让他知道紫樱始终爱着他。由始至终,她只是个送信的人,装饰着别人的爱情故事。 即使她现在告诉泰一,她给陆子康那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又说她己经不爱陆子康,还有什么意思? 这一切都己经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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