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人生的枷锁(世网、尘网) 毛姆 财神彩票

作者: 文学天地  发布:2019-10-15

席上的人一哄而散。弗拉纳根和另外两三个人往杂耍剧场而去,菲利普则随克拉顿、劳森两人慢悠悠地朝丁香园而来。“你也该上蒙帕纳斯游乐场去看看,”劳森对菲利普说。“那儿算得上是巴黎的一大胜景。过些日子我打算去把它画下来。”由于受到海沃德的影响,菲利普认为杂耍剧场是个不雅的场所,不屑一顾,殊不知他这阵子上巴黎来,正值杂耍剧场的黄金时代,它们的潜在艺术魅力刚被人们发掘出来。灯光设计的新颖别致,暗红与失却光泽的金黄色的浑成一片,灯火阑珊处的浓阴密影,还有各种各样的装饰线条,都为艺术创作提供了新的主题。拉丁区有一半左右的画室,都陈列了在本地这家或那家剧场所作的写生画。文人紧步画家的后尘,也突然不谋而合地探索起杂耍剧目的艺术价值来。于是,那些红鼻子的丑角演员顿时被捧上了天,说他们把角色演活了;那些肥胖的女歌手,曾默默无闻地嚎叫了二十年,这时人们也刮目相看,发现她们的演唱声情并茂,曲尽诙谐之妙。还有些文人在要狗戏中获得了美的感受,另一些则竭尽人间言同,百般称颂魔术师和飞车演员的精湛绝技。杂耍戏的观众也因此沾了光,成为舆论界同情关注的对象。菲利普同海沃德观点一致,向来瞧不起大哄大嗡的芸芸众生;他也像一般生性孤傲的人那样,洁身自好,独来独往,对市井之徒的古怪行径横眉侧目,不胜厌恶;但此时克拉顿和劳森却热情洋溢谈论着百姓大众。他们绘声绘影地谈到巴黎各类集市上摩肩接踵的人流,那真是万头攒动,人山人海;在乙炔灯的强光之下,人们的脸半隐半现;嘟嘟的喇叭声、呜呜的汽笛声、嗡嗡的低语声,交相错杂,不绝于耳。他们所说的这一切,菲利普听来新鲜而陌生。他们向他介绍了克朗肖的情况。“你可曾看过他的作品?”“没看过,”菲利普说。“他的作品发表在《黄皮书》上。”他们对克朗肖的态度,就像一般画家看待作家那样,既有几分轻视(因为他在绘画方面是个门外汉),又有几分宽容(因为他搞的毕竟也是门艺术),同时还有几分敬畏(因为他所运用的艺术媒介,颇使他们惴惴不安)。“此人可是个不同凡响之辈。一上来,你也许会对他有点失望,只有等他喝醉了,才会露出他人杰的本色。”“伤脑筋的是,”克拉顿接口说,“他得喝上好几个时辰才有醉意。”到了咖啡馆门前,劳森告诉菲利普,他们还得往里面去。秋风送凉,尚不觉寒意,但克朗肖出于一种畏惧风寒的病态心理,即使逢到温暖如春的天气,也非要坐在店堂里不可。“凡属值得结交的有识之士,他全都认得,”劳森解释说,“佩特和奥斯卡·王尔德和他曾有过交往,现在他和马拉美这类名流也保持往来。”他们搜索的目标,此刻正坐在咖啡馆的一个遮风最严的角落里。他穿着外套,衣领朝上翻起,帽檐压得低低的,一直盖到脑门上,生怕着了凉。他身材魁梧,敦实而不流于臃肿;圆圆的脸盘,一撮小胡子;眯细的眼睛,呆板无神。那颗脑袋瓜似乎小了些,同他的魁梧躯干很不相称,好比是一粒豌豆放在鸡蛋上,随时有滑下来的可能。他正在跟一个法国人玩多米诺骨牌,见有人过来,也不搭腔,只是朝来人淡淡一笑,同时顺手把餐桌上的一小叠茶托往边上一推(他手边有多少只茶托,就说明他已灌下了多少杯酒),算是给来者腾出了点地盘。当别人把菲利普介绍给他时,他点了点头,继续玩他的骨牌。菲利普虽然自己的法语不怎么高明,可还是听得出克朗肖的法语讲得很糟,亏他还在巴黎混了好多年呢。他总算直起腰,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脸上漾起胜利的微笑。“Jevousaibattu.”他说的法语口音够别扭的。“Garcon!”他大声招呼侍者,然后转过脸对菲利普说:“你刚从英国来?看过板球赛没有?”菲利普给这么个出其不意的问题给问懵了。“对近二十年来第一流板球队的球艺水平,克朗肖可谓了如指掌,一劳森笑嘻嘻地说。那个玩牌的法国人离开他们,到另外一张餐桌找自己的朋友去了。克朗肖随口议论起肯特队和兰开夏队双方的球艺长处。他说起话来慢声细语,懒洋洋的,这倒是他的一个与众不同之处。他给他们讲了上回看到的板球决赛,并描述了比赛中各击球员一一被击败的详细经过。“这是我来巴黎之后唯一惦念的事儿,”他喝完了侍者端来的book,这么说。“这儿一场板球赛也看不到。”菲利普大失所望。劳森有点不耐烦了,说来也难怪,他是急于要向菲利普炫耀一下拉丁区的一位名流。那天晚上,克朗肖慢饮细酌,迟迟不见醉意。不过他身边的那一叠茶托表明他至少是诚心想把自己灌醉的。克拉顿看着这光景,觉得煞是有趣:克朗肖如数家珍似地摆弄他在板球赛方面的学问,显然有几分做作;他就是喜欢在听客面前卖关子,故意讲些易招人嫌的话题。克拉顿插嘴问了一句:“你最近可见到过马拉美?”克朗肖不紧不慢地打量了克拉顿一眼,仿佛是在揣摩这个问题。他并不急于应答,而是拿起一只茶托,轻叩了几下大理石餐桌。“把我的那瓶威士忌拿来。”他嚷了句,接着又转过脸对菲利普说:”我在这儿存了瓶威士忌。喝那么一小杯要付五十生丁,我可喝不起。”侍者端来了酒瓶,克朗肖拿过来凑着灯光仔细端详。“有人喝过了。跑堂的,是谁偷喝了我的威士忌?”“Maispersonne,MonsieurCronshaw.”“昨晚上我特地做了个记号,你瞧这儿。”“先生是做了记号的,可是过后先生仍照喝不误。像先生这样做记号还不是白白浪费时间!”侍者是个嘻嘻哈哈的快活人,同克朗肖混得很熟。克朗肖目不转睛地瞅着他。“如果你像贵族和绅士那样用名誉担保,说除了我之外谁也没喝过我的威士忌,那我就接受你的说法。”这句话经他不加修饰地逐字译成生硬的法语,听起来煞是有趣,柜台那儿的女掌柜忍俊不禁,噗哧笑出声来。“IIestimpayable,”她轻声嘟哝。听到这话,克朗肖冲着她挤眉弄眼(那女掌柜的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一副女管家的派头),而且还一本正经地给了她个飞吻。她耸耸肩。“别害怕,太太,”他吃力地说,“我可早过了不惑之年,半老徐娘的眷顾,于我已无吸引力。”他给自己斟了点威士忌,又掺了些苏打水,细细品味着。他用手背抹了抹嘴。“他讲得娓娓动听。”劳森和克拉顿明白,克朗肖的这句话,是针对刚才有关马拉美的询问而说的。每星期二晚上,这位诗人都要接待文人和画家。他巧言善辩,在座的人不论提及什么题目,他都能对答如流。克朗肖是那儿的常客,最近显然也去过。“他讲得娓娓动听,可惜全是废话。他谈到艺术,似乎那是世界上头等重要的东西。”“怎么不是呢!要不咱们何必来这儿?”菲利普问。“你干吗要来这儿,我可不知道。这和我毫不相干。不管怎么说,艺术是件奢侈的身外之物。人们重视的只是自我保存、传种接代。只有在这两种本能得到满足之后,他们才愿意忙里偷闲,借作家、画家和诗人所提供的余兴来消遣一下身心。”克朗肖停下来呷了一口酒。二十年来,他一直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究竟是因为酒能助长谈话的兴致,他才如此贪杯的呢,还是因为谈话使他口渴思酒,所以他才喜欢高谈阔论?他接着说:“昨天我写了首诗。”不等人请,他当即朗诵了起来。他一词一语地缓缓吟诵,一边还伸出中指打着节拍。也许这是首极精致的好诗。可偏巧这时闯进来了一位妙龄女郎。她浓妆艳抹,两片嘴唇涂得血红,那鲜艳的双颊,显然并非出自其平庸的本色;眉毛和睫毛染得漆黑,上下眼睑都抹上一层醒目的蓝色,而且一直抹到眼角处,构成一个奇怪而有趣的三角形。一头乌黑的云鬓梳理得很考究,从耳朵上方往后挽,那种发型由于克莱奥·德梅罗德小姐的提倡而风行一时。菲利普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围着她转。克朗肖朗诵完了,朝菲利普宽容地微微一笑。“你没在听呐,”他说。“哦,不,我听着呢。”“我不责备你,因为这恰恰证明我刚才说的话一点儿不假。离开了爱情,有何艺术可言?刚才你出神地望着这位妩媚动人的人间尤物而对我的好诗无动于衷,为此,我向你表示敬意和赞赏。”她打他们的餐桌旁边走过时,克朗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坐到我身边来,我的宝贝,让咱俩演一出神圣的爱情喜剧。”“Fichez-moilapaix.”说着她用力将他推开,又大大咧咧地去了。“所谓艺术,”他一扬手,又继续说,“无非是聪明人在酒醉饭饱、玩够了女人之后,为了消遣解闷而发明的玩意儿。”克朗肖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然后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起来。他嗓音圆润,口齿清楚,措辞很考究,是经过一番斟酌的。他将精辟妙语和愚蠢无聊的昏话捏合在一起,其荒诞程度,足以令人瞠目。他一会儿板着脸拿他的听客打趣,一会儿又嘻皮笑脸地向他们进言忠告。他谈到艺术、文学和人生。他忽儿虔诚恳切,忽儿满口秽言,忽儿笑逐颜开,忽儿凄然泪下。他显然已酩酊大醉,接着他又背诵起诗歌——他自己的和弥尔顿的,他自己的和雪莱的,他自己的和基特·马洛的。最后,劳森感到筋疲力尽,起身告辞了。“我也得走了,”菲利普说。他们几个人中开口最少的是克拉顿,他留下来,嘴角上挂着一丝讥诮的浅笑,继续听克朗肖胡言乱语。劳森陪菲利普回到旅馆,互道了晚安。菲利普上床后,却毫无睡意。别人在他面前信口胡诌的那些标新立异之说,这会儿在他脑海里翻腾起伏。菲利普兴奋不已,感到自己身上积聚着喷薄欲出的巨大力量,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自信。“我知道自己会成为大画家的,”他自言自语说,“我感到自己身上有这种气质。”当另一个念头闪过脑际时,他的整个身心禁不住震颤起来。不过,即使对自己,他也不愿把这个念头付诸言词。“苍天在上,我相信我是有天才的!”事实上,他完全醉了,不过既然他喝下肚的充其量只有一杯啤酒,那么使他陶然忘情的,只可能是一种比酒精更危险的麻醉剂。

这一不幸事件一直在菲利普脑际萦绕,叫他想忘也忘不了。最使他烦忧不安的是,范妮勤学多年,到头来竟是白辛苦一场。论刻苦,比诚心,谁也赶不上她:她真心相信自己赋有艺术才华。可是在这方面,自信心显然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他的朋友们不是个个都很自信?至于其他人,比如米格尔·阿胡里亚,亦复如此。这个西班牙人从事写作,可谓苦心孤诣,矢志不移,可写出来的东西却浅薄无聊,不堪一读。所费心血之多,所得成果之微,其间差距委实令人瞠目。菲利普早年凄楚不幸的学校生活,唤起他内心的自我剖析机能。他在不知不觉间染上的这种怪癖,就像吸毒成痛那样,早已根深蒂固,无法摆脱。如今,他更是深切地感到有必要对自己的内心情感作一番剖析。他不能不看到,自己对艺术的感受毕竟有异于他人。一幅出色的美术作品能直接扣动劳森的心弦。他是凭直觉来欣赏作品的。即使弗拉纳根能从感觉上把握某些事物,而菲利普却非得经过一番思索才能有所领悟。菲利普是靠理性来欣赏作品的。他不由得暗自感叹:假如他身上也有那种所谓"艺术家的气质"(他讨厌这个用语,可又想不出别的说法),他就会像他们那样,也能借助感情而不是借助推理来获得美的感受。他开始怀疑自己莫非只有手面上那么一点巧劲儿,至多也只能靠它依样画葫芦。这实在毫不足取。他现在也学别人的样,不再把技巧放在眼里。最要紧的是如何借画面表达作画人的内心感受。劳森按某种格调作画,这本是由他的天性所决定了的;而他作为一个习画者,尽管易于接受各种影响,然而在他的刻意模仿之中,却棱角分明地显露出他个人的风格。菲利普呆呆地望着自己那帧露思·查利斯像,成画到现在已三月有零,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画不过是劳森作品的忠实翻版而已。他感到自己毫无匠心,不堪造就。他是用脑子来作画的,而他心里明白,有价值的美术作品,无一不是心灵的结晶。他没有多少财产,总共还不到一千六百镑,他得节衣缩食,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十年之内,他别指望挣到一个子儿。纵观一部美术史,一无收益的画家比比皆是。他得安于贫穷,苦度光阴。当然罗,要是哪天能创作出一幅不朽之作来,那么即使穷苦一辈子倒也还算值得,怕就怕自己至多只能有个当二流画家的出息。倘若牺牲了自己的青春韶华,舍弃了生活的乐趣,错过了人生的种种机缘,到头来只修得个二流画家的正果,这值得吗?菲利普对于一些侨居巴黎的外国画家的情况,十分熟悉,知道他们生活在一方小天地里,活动圈子极其狭窄。他知道有些画家为了想扬名四海,含辛茹苦二十年如一日,最后仍然出不了名,于是一个个皆穷途潦倒,沦为一蹶不振的酒鬼。范妮的悬梁自尽,唤起了菲利普对往事的回忆。他常听人谈到过这个或那个画家的可怕遭遇,说他们为了摆脱绝境,如何如何寻了短见。他还回想起那位画师如何讥锋犀利地向可怜的范妮提出了忠告。她要是早点听了他的话,断然放弃这一毫无希望的尝试,或许尚不至于落个那样的下场。菲利普完成了那幅米格尔·阿胡里亚人像之后,决计送交巴黎艺展。弗拉纳根也打算送两幅画去,菲利普自以为水平和弗拉纳根不相上下。他在这幅画上倾注了不少心血,自信不无可取之处。他在审视这幅作品时,固然觉得有什么地方画得不对头,一时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是只要他眼前看不到那幅画,他又会转化为喜,不再有快快失意之感。送交艺展的画被退了回来。起初他倒也不怎么在乎,因为他事先就想过各种理由来说服自己,人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谁知几天之后,弗拉纳根却兴冲冲地跑来告诉菲利普和劳森,他送去的画中有一幅已被画展选中了。菲利普神情冷淡地向他表示祝贺。陶然忘情的弗拉纳根只顾额手称庆,一点儿也没察觉菲利普道贺时情不自禁流露出的讥诮口风。头脑机灵的劳森,当即辨出菲利普话里有刺,好奇地望了菲利普一眼。劳森自己送去的画不成问题,他在一两天前就知道了,他对菲利普的态度隐隐感到不悦。等那美国人一走,菲利普立即向劳森发问,问题问得很突然,颇叫劳森感到意外。"你要是处于我的地位,会不会就此洗手不干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怀疑当个二流画家是否值得。你也明白,要是换个行当,就说行医或经商吧,即使庸庸碌碌地混一辈子也不打紧,只要能养家糊口就行了。然而要是一辈子净画些二流作品,能有多大出息?"劳森对菲利普颇有几分好感,他想菲利普一向遇事顶真,此时一定是为画稿落选的事在苦恼,所以竭力好言相劝:谁都知道,好些被巴黎画展退回的作品,后来不是成了画坛上的名作?他菲利普首次投稿应选,遭到拒绝,也是在意料之中的嘛;至于弗拉纳根的侥幸成功,不外乎这么回事:他的画完全是卖弄技巧的肤浅之作,而暮气沉沉的评选团所赏识的偏偏就是这号作品。菲利普越听越不耐烦;劳森怎么也不明白菲利普心情沮丧,乃是由于从根本上对自己的能力丧失了信心,而竟然以为自己会为了这等微不足道的挫折而垂头丧气!这未免太小看人了。近来,克拉顿似乎有意疏远那些在格雷维亚餐馆同桌进餐的伙伴,过起离群索居的日子来。弗拉纳根说他准是跟哪个姑娘闹恋爱了,可是从他不苟言笑的严肃神情里却看不到一点堕入情网的迹象。菲利普心想,他回避旧日的朋友,很可能是为了好好清理一下他脑子里的那些新的想法。然而有一天晚上,其他人全离开餐馆上剧场看话剧去了,只留下菲利普一个人闲坐着,这时克拉顿走了进来,点了饭菜。他们随口攀谈起来。菲利普发现克拉顿比平时健谈,说的话也不那么刺人,决定趁他今天高兴的当儿好好向他讨教一下。"哎,我很想请你来看看我的习作,"他试探着说,"很想听听阁下的高见。""我才不干呢。""为什么?"菲利普红着脸问。他们那伙人相互之间经常提出这种请求,谁也不会一口回绝的。克拉顿耸了耸肩。"大家嘴上说敬请批评指教,可骨子里只想听恭维话。况且就算提出了批评,又有何益?你画得好也罢,歹也罢,有什么大不了的?""对我可大有关系呢?""没的事。一个人所以要作画,只是因为他非画不可。这也算得上是一种官能,就跟人体的所有其他官能一样,不过只有少数人才具有这种官能罢了。一个人作画,纯粹是为了自己,要不让他作画,他说不定会自杀。请你想一想,为了能在画布上涂上几笔,天知道你下了多少年的苦功夫,呕沥了多少心血,结果又如何呢?交送画展的作品,十有八九要被退回来;就算有幸被接受了,人们打它跟前走过时至多朝它看上个十秒钟。要是有哪个不学无术的笨伯把你的画买了去,挂在他家的墙上,你就算是交了好运,而他对你的画就像对屋子里的餐桌一样,难得瞧上一眼。批评向来同艺术家无缘。批评纯粹是客观性的评断,而凡属客观之物皆同画家无关。"克拉顿用手捂住眼睛,好让自己的心思全部集中在自己要说的话上。"画家从所见事物中获得某种独特的感受之后,身不由主地要想把它表现出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反正他得用线条和色彩来表现自己的内心感受。这就跟音乐家一样。音乐家只要读上一两行文字,脑子里就会自然而然地映现出某种音符的组合,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几个词或那几个词会在他心里唤起这一组或那一组的音符来,反正就是这么来着。我还可以给你举个理由,说明批评纯属无谓之举。大画家总是迫使世人按他的眼光来观察自然,但是,时隔一代,一位画坛新秀则按另一种方式来观察世界,而公众却仍按其前辈而不是按他本人的眼光来评断他的作品。巴比松派画家教我们的先辈以某种方式来观察树木,可后来又出了个莫奈,他另辟蹊径,独树一帜,于是人们议论纷纷:树木怎会是这个样子的呢。他们从来没想到过,画家爱怎么观察树木,树木就会有个什么样子。我们作画时是由里及表的——假如我们能迫使世人接受我们的眼光,人们就称我们是大画家;假如不能呢,世人便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但我们并不因此而有所不同。伟大也罢,渺小也罢,我们才不看重世人的这些褒贬之词哩。我们的作品问世之后会有什么样的遭遇,那是无关紧要的;在我们作画的时候,我们已经获得了所能获得的一切。"谈话暂时中断,克拉顿风卷残云似地把他面前的食品一扫而光。菲利普一面抽着廉价雪茄,一面仔细打量克拉顿。他那凹凸不平的头颅——一仿佛是用顽石雕刻而成的,而在雕刻的时候,雕刻家的凿于怎么也制伏不了这块顽石-一再配上那一头粗鬃似的黑发、大得出奇的鼻子和宽阔的下颚骨,表明他是一条个性倔强的硬汉子。可是菲利普心里却在暗暗嘀咕:在这强悍的面具下面,会不会隐伏着出奇的软弱呢?克拉顿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的大作,说不定纯粹是虚荣心在作怪:他受不了他人的批评,也不愿冒被巴黎艺展拒之于门外的风险;他希望别人能把他当作艺术大师看待,可又不敢把作品拿出来同他人较量,唯恐相形之下自愧不如。菲利普同他相识已有十八个月,只见他变得愈来愈粗鲁、尖刻,尽管他不愿意公开站出来与同伴比个高低,可是对伙伴们轻而易举地获得成功往往露出愤愤不平之意。他看不惯劳森。当初菲利普刚认识他们的时候,他和劳森过往甚密,形同莫逆,可如今这已成往事。"劳森吗,没问题,"他用鄙夷的口吻说,"日后他回英国去,当个时髦的肖像画家,一年挣个万把英镑,不到四十岁就会戴上皇家艺术协会会员的桂冠。只要动手为显贵名流多画几帧肖像就行了呗!"菲利普听了这席话,不由得也窥测了一下未来。他仿佛见到了二十年后的克拉顿,尖刻、孤僻、粗野、默默无闻,仍死守在巴黎,因为巴黎的生活已经渗入他的骨髓之中;他靠了那条不饶人的舌头,成为小型cenacle上的风云人物,他同自己过不去,也同周围世界过不去;他愈来愈狂热地追求那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尽善尽美的艺术境界,却拿不出什么作品来,最后说不定还会沦为酒鬼。近来,有个想法搞得菲利普心神不定。既然人生在世只有一次,那就切不可虚度此生。他并不认为只有发迹致富、名扬天下,才算没枉活于世,可究竟怎样才无愧于此生,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也许应该阅尽人世沧桑,做到人尽其才吧。不管怎么说,克拉顿显然已难逃失败的厄运,除非他日后能画出几幅不朽杰作来。他想起克朗肖借波斯地毯所作的古怪比喻,近来菲利普也经常想到这个比喻。当时克朗肖像农牧神那样故弄玄虚,硬是不肯进一步说清意思,只是重复了一句:除非由你自己悟出其中的奥妙来,否则便毫无意义。菲利普之所以在是否继续其艺术生涯的问题上游移不定,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不希望让自己的一生年华白白虚度掉。克拉顿这时又开腔了。"你还记得吗,我曾同你谈起过我在布列塔尼遇到的那个家伙?前几天,我在这儿又遇到他了。他正打算去塔希提岛。他现在成了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他本是个brasseu,daffaires,我想也就是英语中所说的股票经纪人吧。他有老婆孩子,有过十分可观的收入,可他心甘情愿地抛弃了这一切,一心一意想当画家。他离家出走,只身来到布列塔尼,开始了他的艺术生涯。他身无分文,险些儿饿死。""那他的老婆孩子呢?"菲利普问。"哦,他撇下他们,任他们饿死拉倒。""这未免太缺德了吧。""哦,我亲爱的老弟,要是你想做个止人君于,就千万别当艺术家。两者是水火不相容的。你听说过有些人为了赡养老母,不惜粗制滥造些无聊作品来骗取钱财——唔,这表明他们是克尽孝道的好儿子,但这可不能成为粗制滥造的理由。他们只能算是生意人。真正的艺术家宁可把自己的老娘往济贫院里送。我认识这儿的一位作家。有一回他告诉我,他老婆在分娩时不幸去世了。他爱妻的死,使他悲痛欲绝;但是当他坐在床沿上守护奄奄一息的爱妻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偷偷地打腹稿,默默记下她弥留时的脸部表情、她临终前的遗言以及自己当时的切身感受。这恐怕有失绅士风度吧,呃?""你那位朋友是个有造诣的画家吗?""不,现在还算不上。他绘图的风格颇似毕沙罗。他还没察觉自己的特长,过他很懂得运用色彩和装饰。但关键不在这儿。要紧的是激情,而他身上就蕴藏着那么一股激情。他对待自己的老婆孩子,像个十足的无赖;他的行为举止始终像个十足的无赖,他对待那些帮过他忙的人——有时他全仗朋友们的接济才免受饥馁之苦——态度粗鲁,简直像个畜生。可他恰恰是位了不起的艺术家。"菲利普陷入了沉思。那人为了能用颜料将人世给予他的情感在画布上表现出来,竟不惜牺牲一切:舒适的生活、家庭、金钱、爱情、名誉和天职。这还真了不起。可他菲利普就是没有这种气魄。刚才想到克朗肖,菲利普忽然记起他已经有一星期没见到这位作家了,所以同克拉顿分手后,便径直朝丁香园咖啡馆近去,他知道在那儿准能遇到克朗肖。在他旅居巴黎的头几个月里,他曾把克朗肖的一言一语皆奉为金科玉律,然而时日一久,讲究实际的菲利普便渐渐对克朗肖的那套空头理论不怎么买帐了。他那薄薄的一束诗章,似乎算不得是悲惨一生的丰硕之果。菲利普出身于中产阶级,他没法把自己品性中的中产阶级本能驱除掉。克朗肖一贫如洗,干着雇佣文人的营生,勉强糊口。他不是蜷缩在腌污秽的小顶室里,就是在咖啡馆餐桌边狂饮,过着两点一线的单凋生活——凡此种种,都是同菲利普心目中的体面概念相抵触的。克朗肖是个精明人,不会不知道这年轻人对自己有看法,所以不时要回敬菲利普几句,有时带点开玩笑的口气,而在更多的场合,则是犀利地加以冷嘲热讽,挖苦他市侩气十足。"你是个生意人,"他对菲利普说,"你想把人生投资在统一公债上,这样就可稳稳到手三分年利。我可是个挥霍成性的败家子,我打算把老本吃光用尽,赤裸着身子去见上帝。"这个比喻颇叫菲利普恼火。因为这样的说法不仅给克朗肖的处世态度平添了几分罗曼蒂克的色彩,同时又诋毁了菲利普对人生的看法。菲利普本能地觉得要为自己申辩几句,可是一时却想不出什么话来。那天晚上,菲利普心里好矛盾,迟迟拿不定主意,所以想找克朗肖谈谈自己的事儿。幸好时间已晚,克朗肖餐桌上的茶托高叠(有多少只茶托就表示他已灌下了多少杯酒),看来他已准备就人生世事发表自己的独到见解了。"不知你是否肯给我提点忠告,"菲利普猝然开口说。"你不会接受的,对吧?"菲利普不耐烦地一耸肩。"我相信自己在绘画方面搞不出多大的名堂来。当个二流画家,我看不出会有什么出息,所以我打算洗手不干了。""干吗不干了呢?"菲利普沉吟了片刻。"我想是因为我爱生活吧。"克朗肖那张平和的圆脸上形容大变。嘴角骤然垂挂下来,眼窝深陷,双目黯然无光。说来也奇怪,他竟突然腰也弯、背也驼了,显出一副龙钟老态。"是因为这个?"他嚷了一声,朝周围四座扫了一眼。真的,他连说话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了。"你要是想脱身,那就趁早吧。"菲利普瞪大眼,吃惊地望着克朗肖。这种动感情的场面,常使菲利普感到羞涩不安,不由得垂下眼睑。他知道,呈现在他面前的乃是一尊人生潦倒的悲剧。一阵沉默。菲利普心想,这会儿克朗肖一定在回顾自己的一生,也许他想到了自己充满灿烂希望的青年时代,后来这希望的光辉逐渐泯灭在人生的坎坷失意之中,空留下可怜而单调的杯盏之欢,还有渺茫凄清的惨淡未来。菲利普愣愣地望着那一小叠茶托,他知道克朗肖的目光这时也滞留在那些茶托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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