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做一个王二那样的混蛋

作者: 文学天地  发布:2019-10-21

我过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正在河边放牛。下午我躺在草地上睡着了。我睡去时,身上盖了几片芭蕉叶子,醒来时身上已经一无所有。亚热带旱季的阳光把我晒得浑身赤红,痛痒难当,我的小和尚直翘翘地指向天空,尺寸空前。这就是我过生日时的情形。我醒来时觉得阳光耀眼,天蓝得吓人,身上落了一层细细的尘土,好像一层爽身粉。我一生经历的无数次勃起,都不及那一次雄浑有力,大概是因为在极荒僻的地方,四野无人。我爬起来看牛,发现它们都卧在远处的河岔里静静地嚼草。那时节万籁无声,田野上刮着白色的风。河岸上有几对寨子里的牛在斗架,斗得眼珠通红,口角流涎。这种牛阴囊紧缩,xxxx挺直。我们的牛不干这种事。任凭别人上门挑衅,我们的牛依旧安卧不动。为了防止斗架伤身,影响春耕,我们把它们都阉了。每次阉牛我都在场。对于一般的公牛,只用刀割去即可。但是对于格外生性者,就须采取锤骟术,也就是割开阴囊,掏出睾九,一木锤砸个稀烂。从此后受术者只知道吃草干活,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连杀都不用捆。掌锤的队长毫不怀疑这种手术施之于人类也能得到同等的效力,每回他都对我们呐喊:你们这些生牛蛋子,就欠砸上一锤才能老实!按他的逻辑,我身上这个通红通红,直不愣登,长约一尺的东西就是罪恶的化身。当然,我对此有不同的意见,在我看来,这东西无比重要,就如我之存在本身。天色微微向晚,天上飘着懒洋洋的云彩。下半截沉在黑暗里,上半截仍浮在阳光中。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那天晚上我请陈清扬来吃鱼,所以应该在下午把鱼弄到手。到下午五点多钟我才想起到戽鱼的现场去看看。还没走进那条小河岔,两个累颇族孩子就从里面一路打出来,烂泥横飞,我身上也挨了好几块,直到我拎住他们的耳朵,他们才罢手。我喝问一声:xx巴,鱼呢?那个年记大点的说:都怪xx巴勒农!他老坐在坝上,把坝坐xx巴倒了!勒农直着嗓子吼:王二!坝打得不xx巴牢!我说:放屁!若干砍草皮打的坝,哪个xx巴敢说不牢?到里面一看,不管是因为勒农坐的也好,还是因为我的坝没打好也罢,反正坝是倒了,戽出来的水又流回去,鱼全泡了汤,一整天的劳动全都白费。我当燃不能承认是我的错,就痛骂勒农,勒都也附合我,勒农上了火,一跳三尺高,嘴里吼道:王二!勒都!xx巴!你们姐夫舅子合伙搞我!我去告诉我家爹,拿铜炮枪打你们!说完这小免崽子就往河岸上窜,想一走了之。我一把薅住他脚脖子,把他揪下来。你走了我们给你赶牛哇?做你娘的美梦!这小子哇哇叫着要咬我,被我劈开手按在地上。他口吐白沫,杂着汉话、景颇话、傣话骂我,我用正庄京片子回骂。忽然间他不骂了,往我下体看去,脸上露出无限羡慕之情。我低头一看,我的小和尚又直立起来了。只听勒农啧啧赞美道:哇!想日勒都家姐啊!我赶紧扔下他去穿裤子。晚上我在水泵房点起汽灯,陈清扬就会忽然到来,谈起她觉得活着很没意思,还说到她在每件事上都是清白无辜。我说她竟敢觉得自己清白无辜,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罪孽。照我的看法,每个人的本性都是好吃懒作,好色贪淫,假如你克勤克俭,守身如玉,这就犯了矫饰之罪,比好吃懒作好色贪淫更可恶。这些话她好像很听得进去,但是从不附合。那天晚上我在河边上点起汽灯,陈清扬却迟迟不至,直到九点钟以后,她才到门前来喊我:王二,混蛋!你出来!我出去一口看,她穿了一身白,打扮得格外整齐,但是表情不大轻松。她说道:你请我来吃鱼,做倾心之谈,鱼在哪里?我只好说,鱼还在河里。她说好吧,还剩下一个倾心之谈。就在这儿谈罢。我说进屋去谈,她说那也无妨,就进屋来坐着,看样子火气甚盛。我过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打算在晚上引诱陈清扬,因为陈清扬是我的朋友,而且胸部很丰满,腰很细,屁股浑圆。除此之外,她的脖子端正修长,脸也很漂亮。我想和她性交,而且认为她不应该不同意,假如她想借我的身体练开膛,我准让她开;所以我借她身体一用也没什么不可以。唯一的问题是她是个女人,女人家总有点小器。为此我要启发她,所以我开始阐明什么叫作义气。在我看来,义气就是江湖好汉中那种伟大友谊。水浒中的豪杰们,杀人放火的事是家常便饭,可一听说及时雨的大名,立即倒身便拜。我也像那些革莽英雄,什么都不信,唯一不能违背的就是义气。只要你是我的朋友,哪怕你十恶不赦,为天地所不容,我也要站到你身边。那天晚上我把我的伟大友谊奉献给陈清扬,她大为感动,当即表示道:这友谊她接受了。不但如此,她还说要以更伟大的友谊还报我,哪怕我是个卑鄙小人也不背叛。我听她如此说,大为放心,就把底下的话也说了出来:我已经二十一岁了,男女间的事情还没体验过,真是不甘心。她听了以后就开始发愣,大概是没有思想准备。说了半天她毫无反应。我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去,感觉她的肌肉绷得很紧。这娘们随时可能翻了脸给我一耳光,假定如此,就证明女人不懂什么是交情。可是她没有。忽然间她哼了一声,就笑起来。还说:我真笨!这么容易就着了你的道儿!我说:什么道儿?你说什么?她说:我什么也没有说。我问她我刚才说的事儿你答应不答应?她说呸,而且满面通红。我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就采取主动,动手动脚。她搡了我几把,后来说,不在这儿,咱们到山上去。我就和她一块到山上去了。陈清扬后来说,她始终没搞明白我那个伟大友谊是真的呢,还是临时编出来骗她。但是她又说,那些话就像咒语一样让她着迷,哪怕为此丧失一切,也不懊侮。其实伟大友谊不真也不假,就如世上一切东西一样,你信它是真,它就真下去;你疑它是假,它就是假的。我的话也半真不假。但是我随时准备兑现我的话,哪怕天崩地裂也不退却。就因为这种态度,别人都不相信我。我虽然把交朋友当成终身的事业,所交到的朋友不过陈清扬等二三人而已。那天晚上我们到山上去,走到半路她说要回家一趟,要我到后山上等她。我有点怀疑她要晾我,但是我没说出来,径直走到后山上去抽烟。等了一些时间,她来了。陈清扬说,我第一次去找她打针时,她正在伏案打瞌睡。在云南每个人都有很多时间打瞌睡,所以总是半睡半醒。我走进去时,屋子里暗了一下,因为是草顶土坯房,大多数光从门口进来。她就在那一刻醒来,抬头问我干什么。我说腰疼,她说躺下让我看看。我就一头倒下去,扑到竹板床上,几乎把床砸塌。我的腰痛得厉害,完全不能打弯。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来找她。陈清扬说,我很年轻时就饿纹入嘴,眼睛下面乌黑。我的身材很高,衣服很破,而且不爱说话。她给我打过针,我就走了,好像说了一声谢了,又好像没说。等到她想起可以让我证明她不是破鞋时,已经过了半分钟。她追了出来,看见我正取近路走回十四队。我从土坡上走下去,逢沟跳沟,逢坎跃坎,顺着山势下得飞快。那时正逢旱季的上午,风从山下吹来,喊我也听不见。而且我从来也不回头。我就这样走掉了。陈清扬说,当时她想去追我,可是觉得很难追上。而且我也不一定能够证明她不是破鞋。所以她走回医务室去。后来她又改变了主意去找我,是因为所有的人都说她是破鞋,因此所有的人都是敌人。而我可能不是敌人。她不愿错过了机会,让我也变成敌人。那天晚上我在后山上抽烟。虽然在夜里,我能看见很远的地方。因为月光很明亮,当地的空气又很干净。我还能听见远处的狗叫声。陈清扬一出十五队我就看见了,白天未必能看这么远。虽然如此,还是和白天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到处都没人。我也说不准夜里这片山上有人没人,因为到处是银灰色的一片。假如有人打着火把行路,那就是说,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在那里。假如你不打火把,就如穿上了隐身衣,知道你在那里的人能看见,不知道的人不能看见。我看见陈清扬慢慢走近,怦然心动,无师自通地想到,做那事之前应该亲热一番。陈清扬对此的反应是冷冰冰的。她的嘴唇冷冰冰,对爱抚也毫无反应。等到我毛手毛脚给她解扣子时,她把我推开,自己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自己直挺挺躺在草地上。陈清扬的裸体美极了。我赶紧脱了衣服爬过去,她又一把把我推开,递给我一个东西说:会用吗?要不要我教你?那是一个避孕套。我正在兴头上,对她这种口气只微感不快,套上之后又爬到她身上去,心慌气躁地好一阵乱弄,也没弄对。忽然她冷冰冰他说:喂!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我说当然知道。能不能劳你大驾躺过来一点?我要就着亮儿研究一下你的结构。只听啪的一声巨响,好似一声耳边雷,她给我一个大耳光。我跳起来,拿了自己的衣服,拔腿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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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

当初偷摸看《金瓶梅》,也并没有把它当成有颜色的书籍,反而对那个时代里命如草芥的女性们心生悲愤与无限怜悯。只看得酒、色、财、气,生、性、死穿插其间。目为淫,认为诲淫罢了。千古奇书,若只见得淫,不看也罢。

也有很多人抱着看黄书的心态看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到后来发现买错了。我只当爱情故事看来,却发现王小波是非常懂女人的男作家。

他笔下的王二 ,有的生得高大生猛男,年轻时就饿纹入嘴一脸凶相;有的五短身材,毛发浓密,纵纹丛生,面貌丑恶;有的长相极凶,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土流氓。王二们真诚、沉默,喜欢说脏话,但是同样高大,痞子,自由不羁,是具有自由主义精神的有趣味的人。

1、“破鞋”陈清扬

那年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槌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

“可是我过完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我可以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捶不了我。”二十一岁的生瓜蛋子就是这么勇猛无敌,在革命时期也没怕过什么。那个时代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代表着话语权的军代表,队长,校长;一种人是像王二这样的没有话语权的需要被改造写检讨的痞子流氓。

陈清扬因拒绝军代表调戏,从医院调到山上十五队当队医,人们说她是破鞋;王二作为北京知青在云南山下十四队插队,被人诬陷说打了队长家的母狗而派去插秧,插秧伤了腰,去看病。没有话语权的人大都习惯沉默,但沉默又常被人认为是默认。这是没道理的。但是在那个年代,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他是唯一一个因为病去陈清扬那里的男人。经常被寡妇陈清扬追问着证明自己不是破鞋。要证明她不是破鞋就只有引诱美丽的陈清扬。二十一岁生日那天,王二从水浒传中的义气开始阐述,把如同江湖好汉中的伟大的友谊献给了陈清扬。陈清扬大为感动,但王二也说出了心底的话,二十一岁了,还没体验过男女之事。陈清扬也笑说:我真笨,这么容易就着了你的道儿!

男女之间,倘若没有那么多的喜欢,是没有上不上道这一说的。就算是有道,也不过是只顾闭着眼睛也愿意跟着他走。

第一次在后山上,陈清扬嘴唇冷冰冰,王二毛手毛脚的,借着光亮儿想研究她的构造。当然吃了陈清扬一个响亮的耳光。二十一岁之后,王二不再是童男了,但他却不是那么高兴。明明是两个人的快乐事,但他觉得像是他一人的表演。

陈清扬只当是为了伟大的友谊答应了王二。但只是身体上的接纳,心灵上的她永远是独立的。她也不在乎什么破鞋。反而真的承认了自己是破鞋,旁人也不再敢说什么了。

2、云南知青王二

被老乡打伤后腰的王二,背了破瓶乱罐上山搭了草房子一个人住着。给陈清扬画了路线,也盼着她来。满山树叶哗哗响,浩浩荡荡的空气大潮从头顶穿过让人物我两相忘。山下的人们为了保全自身的利益,全不当有王二的存在。只有陈清扬,不穿内衣只穿了一件白大褂,踏着山里的清风去和王二“敦伟大的友谊”

总共敦了多少次我没数,有被屋里的蜥蜴撞见的,有被田里的水牛看见的,就是没有被人看见。所以他俩被人关起来,一起写交代材料,越详细越好。交代什么呢,当然是交代男女关系问题。好像那个时代的人,全没有了欲望,只有”无产阶级专政“、”文革“、”大批判“。除了这些,其他所有都要拿来斗一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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