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郎在时间里留下了些什么?

作者: 文学天地  发布:2019-11-24

存此信念以后,我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唐大郎的文字,并进行一些整理研究工作。记得有一次在什么地方开国际研讨会,我的参会论文就是《战后上海方型周刊的滥觞——〈海风〉的创刊及其编、撰阵营》。《海风》是抗战胜利后,唐大郎和龚之方携手创办的第一份方型周刊,唐大郎主管编辑,龚之方负责发行,两人开风气之先的创意和天衣无缝的合作,让《海风》办得风生水起,反响强烈,从而引来了一批跟风者,短时间内有约百种方型周刊在上海问世,鱼龙混杂,形成了一股出版热潮,并因此而造就了新闻史上的一个专门名词:方型周刊。

上海第一张小报《游戏报》

从2014年开始,我的同事,年轻的祝淳翔加入到我的计划中。由我负责甄选借阅报刊,淳翔则主要拍摄并过录文字,我们配合默契,进程也由此而大大加快。到大约2017年末,文字的整理工作基本告一段落,共录得唐大郎作品四百余万字,这个数字是我们以前所未敢想象的。经过几次反复,并屡得贵人出手相助,最后整理排序,往返商讨,《唐大郎文集》确定编辑12卷,皇皇三百余万字,大约能在今年底正式出版。在《唐大郎文集》出版之前,先出版《唐大郎纪念集》,也是我们的计划之一,毕竟,在目前的情况下,知道唐大郎的人并不多,能买得起、读得完文集的人也可能不会很多,那么,这本《唐大郎纪念集》就是一个很好的桥梁。

上海大学博物馆以打造海派文化为特色,平时尤其重视包括电影、戏剧、新闻、美术等在内的海派文化藏品的征集,在同类博物馆中堪称翘楚。如他们馆藏的上海小报,数量巨大,品种丰富,时间跨度涵盖晚清民国,其中既有被誉为小报鼻祖的《游戏报》及其同时期的《笑林报》《采风报》等清末著名小报,也有创刊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福尔摩斯》《罗宾汉》《金刚钻》等一批最有代表性的民国主流小报,更有被新闻史界视为“新派小报”的《辛报》《立报》《铁报》《救亡日报》《世界晨报》等;而且其中的创刊号占到了近十分之一,并且还拥有《申报》《新闻报》《大公报》和《字林西报》《大陆报》《密勒氏评论报》《自由论坛报》等中外主流大报。这批报纸的收藏,使上海大学博物馆今后既能为学校师生的学习研究提供服务,也使博物馆今后在筹备各类综合展和专题展时显得游刃有余,如虎添翼,为博物馆多元化服务社会奠定了扎实基础。

这本书的出版,得到了太多人的帮助和关切,我一直铭记在心,未敢有丝毫忘却。首先我要感谢我的合作伙伴,还算年轻的淳翔承担了拍摄过录的大部分工作,这让我的视网膜今天还能够工作——看过民国小报的人都有体会,在发黄破碎的各种小报上,先是寻找辨析,然后再拍摄并过录几百万字是何等的不容易,这是一项既检验智慧,又考验体力的艰巨工作。我要感谢周立民先生,在2018年夏这个特殊季节,他主动邀稿,在巴金故居主办刊物《点滴》上刊出“唐大郎110周年诞辰纪念特辑”,并且将特辑内容以“抽印本”的形式另行推出,这本小巧玲珑的漂亮小书意外走红,供不应求,让很多人因此而知道了唐大郎。还有方汉奇、张林岚、吴承惠、沈芸、王草倩、陈子善等很多朋友,恕我无法一一写出所有人的名字,但他们对唐大郎著作出版事宜的始终关心和帮助,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我要特别感谢黄永玉先生,他是唐大郎的朋友,尊称唐大郎为“小爷叔”——上海人都能体会这一声称呼里所蕴涵的亲密关系。黄老对唐大郎怀有深厚纯真的感情,他在帮助唐大郎著作出版上所起的重要作用,是别人无法替代的,我应该深深感怀。我还要感谢唐大郎的子女,他们是唐艺、唐密、唐都、唐历和唐郁,是他们的宽怀大度和全力支持,才使“小报状元”唐大郎的著作得以顺利问世;尤其是唐艺,他是唐家长子,在兄弟姐妹中有着很高的权威,可说一言九鼎。我还记得,2017年春节期间,我和家住南京的唐艺先生通了电话,我们谈得很投缘,电话一直通了有一个多小时,他那爽朗的笑声和明确的表态,让《唐大郎文集》的出版事宜一锤定音,也让我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松弛了下来,于我而言,这笑声犹如江面的一缕清风,天上的一轮朗月,这表态,更是对我这从不相识的陌生人的坚定信任和无私允诺。可惜的是一年之后的2018年1月,唐艺先生就因病去世了,没能等来父亲著作的出版,这是我深感遗憾的。最后,我要感谢新闻出版博物馆和中华书局,是他们的睿智和专业,成就了《唐大郎纪念集》的最终出版——事实上,这本纪念集的后半部分收录了唐大郎的十几万字作品,这也是他的著作在大陆地区的首次正式出版。这似乎有点积极的象征意义,也是真正的具有纪念性的事。对此,我要对这两家国家机构深表敬意和感谢!

现在,毕业于上海大学的郭骥、黄薇两位年轻研究人员,以上海大学博物馆的这部分馆藏为基础,编选了这本《近代上海小报图录》,选录近现代上海地区出版的小报达八十种,每种皆附有实物图影,辅以详实的解读文字,一册在手,犹如拥有了一本上海小报的简明辞典,对了解上海小报的发展历史和其在新闻史上的地位影响,以及随着社会发展而导致的业态变迁,均能有所裨益,可以说是对目前新闻史写作的一个很好补充。

2019年6月25日晨于上海花园

《海风》的特色,受到过夏衍等人的影响。夏衍当时在《世界晨报》上开辟“蚯蚓眼”栏目,所发文章都针砭时弊,且短小精悍,妙语警句传诵一时。唐大郎“天天读‘蚯蚓眼’,击节称赏了几个月”,表示“这些文章,都是加重小型报本身分量,及提高小型报水准最好的材料,好在它是短小,所以合符小型报的风格”。《海风》走的正是“蚯蚓眼”式的道路,它标榜的“说真话,敢批评,针对社会现状,为老百姓作喉舌”的办刊特色,受到老百姓热捧,读者群迅速扩大到大江南北。但随着《海风》的畅销,跟风而起的“方型周刊”鱼龙混杂,很多甚至以色情庸俗作卖点,故很快遭到当局“一窝端”的查禁。这种“一扫帚打杀十八只蟑螂”的野蛮做法让《海风》无端受累,唐大郎悲愤控诉:“我是方型周报的发行人之一,因为没有造过谣,也没有用色情来戕害过读者,向来无愧于心。……遗憾是力争上游的结果,遭受到一网打尽的取缔,早知如此,我们也会色情,也会造谣,在当时乐得昧一昧良心,多销几本,纵然发不了财,至少不至于赔出肉里钱来。”

法国作家普鲁斯特在其名著《追忆逝水年华》里说:“人们在时间中占有的地位,比他们在空间中占有的位置要重要得多。”人在时代里消磨,而其所作所为,则由时间来保存。唐大郎保存下来的,就是他写的这些文字以及人们至今还对他的怀念。让我们打开这本纪念集,来看看当年的“江南第一支笔”留下了些什么吧。

上海小姐竞选前奏曲——1946年8月8日《铁报》

《唐大郎纪念集》分上下两部分。上部为“纪念文选”,共选文38篇,有关纪念评述唐大郎的重要文章可说基本都选录其中,应该不会有大的遗漏。文章发表时间从1934年一直到2016年,其中1948到1979年的三十余年时间完全空白,这也符合当时社会的正常形态。作者包括唐大郎的朋友、同事、亲属和研究者,大家从不同角度写了各自心目中的唐大郎,由于身份有异,故所叙长短不一,互有侧重,文章风格也各不相同,但读者也因此能看到一个立体多彩的唐大郎,而非干瘪苍白的木偶。我想,这才是真正的纪念,也是唐大郎自己愿意看到的。下部为 “诗文选”,也即唐大郎的作品选录,写作时间从1929年一直到1980年,以年月排序,以便读者能从中大致了解作者的思想和文风的演变痕迹。为了让大家尽可能多地了解唐大郎,编者反复删选,最后在这部分选录了大约十四万字,也是一本完整的书的规模了。大家如仔细阅读,可以发现,唐大郎所写文字虽然涉及广泛,非常丰富,但主要内容还是集中在文化界,包括戏曲、话剧、电影、美术、文学、新闻等各个领域。唐大郎身处社会中层,交游广阔,热衷结识各色人物,熟知民间甜酸苦辣,且文化底蕴深厚,写得一手好文章。他以小报报人的眼睛观察周围世界,体验社会生活,从中吸取素材养分,每天要为几家报纸写稿,巅峰时甚至一天同时为7份报纸写专栏。他荣膺的“小报状元”、“江南才子”和“江南第一支笔”等称号,绝非浪得虚名。小报提倡“身边事”,唐大郎在文化各界有很多朋友,且各负盛名,他们彼此称兄道弟,交往热络,一言一行均是作文题材。这就又显示了他所写诗文的另一种特色,即他所叙所写都是亲历亲闻,可以说是日记体式的记录,真实性不容置疑。我们甚至可以认为:唐大郎是在用诗和文章来作新闻报道,他的诗文就是另类的“本报讯”,就是当时的编年体文化史——当然,这只限于他熟悉交往的领域。我相信,大家看了这本《唐大郎纪念集》,一定会对其人其作产生浓厚兴趣,如果再进一步阅读他的其他作品,对当年社会,尤其是文化领域的了解,会有更深刻的认识,在此基础上因此而出现大量研究论文,则是完全可以预料的,这也是我们作为编者的初衷。我乐观其成。此外,这本纪念集还汇集了不少和唐大郎有关的图片,很多都是首次公布,这样,读者可以从图像到文字,对这位“小报状元”有一个具象立体的认识。

唐大郎和龚之方创办的《海风》

我对唐大郎钦佩已久。早年在徐家汇藏书楼工作,有机会浏览民国报刊,就陆续读过一些他在各家小报上写的专栏文字,印象深刻,还专门做过一些摘记。1996年到上图新馆后,断断续续仍然看了他的不少作品,从三十年代的小报扩展到战后的方型周刊。东西看得越多,对这位“小报状元”的兴趣也越浓,逐渐有了一些“野心”——是否能为这位素有“江南第一支笔”雅号的唐大郎先生出版一本选集呢?我知道,唐大郎虽然写有大量作品,但生前却从未出过一本集子。1980年他病逝以后,香港广宇出版社出过一本署名“刘郎”的《闲居集》,也就十万字光景,薄薄的一本小册子,主要是他70年代在香港《大公报》上的专栏文字汇集。

上海是中国新闻界的重镇,尤其在晚清民国时期,几乎撑起了新闻界的半壁江山,而这半壁“江山”,其实是由大报和小报共同打造而成的,大报的庙堂气象、党派博弈与小报的江湖地气、民间纷争,两者合一才组成了完整的社会面貌,要洞察社会的大局,缺大报不可,欲了解民间的心声,少小报也不成。大报的“滔滔江水”和小报的“涓涓细流”, 汇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有着丰富细节的“江天一景”。可以说,少了这一泓“涓涓流淌的鲜活泉水”,我们的新闻史就是残缺不全的。一些重视小报、认真查阅的研究者,已经先行一步尝到甜头,写出了不少充满新意、富有特色的学术论文。小报里面有“富矿”,这已经成为越来越多的专家学者的共识。以往大家对小报重视不够,这不仅反映在思想观念上,各大文博机构甚至连一份比较完整的小报目录都拿不出来,基础不稳,建造的大厦难免倾斜,这直接导致了学术研究的缺陷。现在正是补课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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