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劫 火 绝命谷 高庸

作者: 文学天地  发布:2019-10-12

欧阳子规边说边用枯枝按所说方位进行,每说过一处地方,就顺手用枯枝将沙土扫乱,不留丝毫痕迹。话说完了,地上画的图样可也全都损毁无余,叫人无法再能辨认,他却仍然蹲在地上,冷冷地问欧阳易道: “你记清楚了没有?” “记清楚啦。“ “很好,你照所记得路线,画个图给我看!” 说着把手里的枯枝一举,意思是要欧阳易就用它画。 欧阳易接过枯枝,凭适才记忆所得,一点点地画了出来,面罢之后,欧阳子规伸手讨回枯枝,扫乱地面说道: “画得图虽不像个图,却并未弄错方位,难得,如今我要再画不归谷里面的道路了,你更要专心留意地看!”话罢枯枝晃动不停,刹那完成,他指着地图又道: “谷中虚实奥妙令人难测,但是你只要记好此图而不忘,保你通行无阻,由谷口进入,这里拐,此处右转,然后顺左旁一条卵石小径而行,这是一道丈宽沟壑,切记不能施展轻功纵越,要这样,这样,再这样……” 欧阳子规似乎还怕另有他人窥听,要紧的地方,他只用枯枝顺图而行,口中更简单的说着“这样”不停。 最后却听到欧阳子规说道: “到达此处,就是目的地方了,一共三十六个洞眼,由哪个洞眼穿进?进洞之后的生死祸福怎样?要凭个人的缘份和德泽了,不过我可以提你个醒儿,中十二洞和上十二洞千万别去,去必无幸。” 欧阳易残眉一蹙道: “司徒雷的师父在谷中何处?” 欧阳子规仍然墩在地上,闻言答道: “就在这三十六洞之‘洞外洞’的‘洞中洞’内。” “传言武林罕绝之物和神功……” “也在洞中!” “这样说来,司徒雷的师父,岂不是早将神功习成,并将传言所藏的罕绝之物取到手了吗?” 欧阳子规冷冷答道: “也许是!也许还没有。” “晚辈莫测高深?” “何只是你,谁也无法妄测不归谷的奥妙和玄秘!” “这似乎和奥妙玄秘无关,先进入不归谷的人,自然先得到藏物。” 欧阳子规闻言冷哼一声道: “欧阳易,你怎知道藏物何在?” 欧阳易无言可答,欧阳子规却冷笑着又说道: “梅三丰进入不归谷已二十多年,要是按照你所想象的那么简单,他早已习成神功得到了藏物。” 欧阳易好容易听出破绽,立刻接口道: “这可说不一定。” “不一定?哼!若是他已找到藏物,习成神功,则三十六洞中的玄奥,必然早已解破,你岂能安稳无事?” 欧阳子规边说边用枯枝缓缓地扫毁地图,是故仍然蹲在地上,欧阳易还是站在他背后,紧靠着他的左肩头。 欧阳子规话锋搬顿,接着又说道: “你为复真真之仇,能容忍三十九年,梅三丰失妻残目惨遭毁容之变,一旦习会神功,能不找你复仇? 而你却在飞龙山庄,舒适悠闲、平安无事到今朝,岂非在证明梅三丰至今被困不归谷中,无法越雷他一步!” 欧阳易闻言霍地记起一事,随即问道: “梅三丰还活着?” 欧阳子规冷讽地说道: “是和你作对的人,莫非都应该死?” 欧阳易闻言咬了咬牙,有心地说道: “二十年被困幽谷,他吃什么,喝什么?” 欧阳子规却淡淡地答道: “进谷之后,你会知道。” “谁能保证梅三丰没死?” “我老头子就能保证他没死!” “老人家,要亲跟目睹才算,推测是靠不住的?” 欧阳子规蓦地大声笑道: “欧阳易,你那些鬼心机少在我面前施展,我老头子月月必进不归谷,这你总该满意而安心了吧? 你很聪明,记得无影神叟曾经说过‘愿你能把聪明用到正途上去’,你早就疑心我老头子了,为什么不实话实说?何必拐弯抹角的拿话试探我?在你的心目中,我老头子仍然不是长寿老人,欧阳易,你疑心我是谁?” 欧阳易闻言全身猛地一颤,强捺惊惧,含笑说道: “老人家误会我了,我不过是怀疑有……” “哼!你怀疑有人给梅三丰送吃食和泉水?” “老人家,不归谷中还有泉水?” “自然有!欧阳易,我老头子要有这多闲空,给梅三丰按时送进吃食的话,早就救他出来了!” “我也许想得很多,老人家担待些。” 欧阳子规冷笑一声,低沉说道: “咱们应该各奔前程了,你去吧!” 欧阳易独目瞥了那冰蚕寒索一眼道: “晚辈还有个不情之求,这……” 欧阳子规厉声接口道:”冰蚕寒索你休想讨借!” “老人家又多心了,我只是要拜问您一声,我那恩师无影叟如今何在,晚辈很想在进入不归谷前……” “你要见他一面?” “老人家,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你敢见他?” 欧阳易心头猛颤,却故作郑重地说道: “欧阳易虽然恶行甚多,但却不能因此就欺师背道忘恩负义,哪怕恩师不赦我罪,必欲致我于死地……” 欧阳子规哈哈大笑,截断了他的话锋说道: “相谈百言,我老头子已经很清楚你的为人和心性了,时而刚强,时而懦弱,有慈悲的心肠,却也有狐鼠蛇蝎的狡狯和狠毒,欧阳易,你根本没有真正地悔悟,只不过是偶有感怀而启发天良于刹那之间罢了! 在熊狒洞中生死一隙之时,假梦生救你于颠危之下,你就曾突发仁人至性。但时过境迁之后,你那复仇之念在暗中作祟,非但痛恨自己的懦弱,却更加倍地忿恨那些曾经施恩于你的人们! 唯有一点,我老头子深觉惭愧和感动,就是你和真真的情爱并未因死别惨变而更改,故而我才指示你不归谷中的详情,愿你能在不归谷中,找到你曾经失去和遗忘的东西人性! 也许在你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你一心为真真复仇,一心要致昔日的冤家于万劫不复之地,我老头子不想阻拦你,不过我要你牢牢记住,你曾答应过我的承诺,事了之后,你愿死谢的话! 你久伫我的背后,曾经不只一次的怀疑我到底是谁,若非你心有所惧,在已得不归谷虚实之后,怕不对我早下毒手了!欧阳易,古人曾说‘过勿惮改’,‘知耻近乎勇’,愿你三思。 相见就是有缘,如今我老头子言尽于此,但愿你我渊缘未尽,再相逢时还你本来面目,去吧,越快越好。” 欧阳易被人说中心病,不禁变颜变色,只得暂时放下所疑并欲追问的事情,沉默地对欧阳子规探深一拜,按照适才所知通向不归谷的捷径,飞登巧纵疾驰而去。 欧阳子规目送他身影消失之后,长叹一声频频摇头,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站起,喃喃自语道: “吾忘‘君子三戒’,致此子于斯,今可奈何?” 说着他目光瞥然注视到那倒吊古木之上的熊狒,长眉一扬,走到熊狒身旁舒手解下冰蚕寒索,拍开熊狒的穴道,沉声说道: “滋味好过吗?” 熊狒被倒吊多时,重穴封塞,冰蚕寒索奇寒透骨,早已亡魂丧胆,这东西善解人意,聪慧伶俐,闻言双目露出祈怜的光色,看着欧阳子规一动不动,欧阳子规冷笑数声,点指怒叱说道: “我老头子要不是看你毒牙尚未成尖,证明设有伤残人命,早就处死你了,如今放你- 条生路,随我为奴怎样?” 熊狒闻言叩首不迭,欧阳子规这才由它颈间,解下冰蚕寒索,收放囊中,然后沉声对它说道: “兹后不准扑食生物,我自有东西喂你,若敢斗胆杀生,犯我戒律,我老头子定要活剥了你的熊皮!” 熊狒竟懂人言,身缩成一团,不停地颤抖,一对圆圆的怪眼,眨眨地看着欧阳子规。 欧阳子规笑骂说道:“我老头子懒得看你这种样子,还不跟我走!” 话罢人已腾拔凌空,熊狒欢啸一声,相随飞纵而起,一人一兽,疾若流矢,向东方飘射起落远去,暂且按下不提。如今却说那搀扶着梅梦生,率领獒犬,急欲寻宿的东川犬叟及哮天端木云夫妇。 原来及哮天夫妇与梅梦生,得知欧阳易已去蓉城,即远离狗庄,率领獒群,和韦长虹及大方禅师分手,并将本门信牌,交于“银燕三奇”,请三奇先到自己东川故居作客,暂避一时。 他夫妇到达蓉城的次日,已由昔日寄居蓉城的门下,探得欧阳易居留之地,尚未筹妥安善的复仇之策,欧阳易却已巧使妙策,计诱章性初出面,他夫妇才定计和梅梦生从中破坏,并救下红燕三女。 本已决定在欧阳易约斗章性初的那一夜,他夫妇率梅梦生也暗中埋伏,然后突然露面,为及东风暨梅三丰夫妻复仇,不料梦生恨极了欧阳易,有心送上一只索魂鬼爪,意欲令仇家哀痛凛 惧,哪知欧阳易误会是沈珏娘师徒所为,想起司徒雷手抄文件中所暗示的机密,竟当夜扑奔峨嵋。 此事已然由梅梦生弄巧成拙,罚之无益,是故及哮天夫妇才将计就计,由端木云先一步追蹑欧阳易,及哮天与章性初父女随后接应。 及哮天诚恐梅梦生再惹是非,行前罚令他与群獒同行,不料欧阳易中途因事在某地逗留了二日,结果恰被梅梦生一步赶上,在“圣积寺”外与及哮天夫妇所约地方会面后,探知欧阳易当夜进山,才在“解脱坡”上埋伏待敌。 章性初父女,身为证人,不愿卷入争杀漩涡,与及哮天言明在先,父女寄宿“伏虎寺” 中,暂不露面。 不料梅梦生一念轻敌,并因痛恨欧阳易入骨,在沈剑南的索魂鬼爪上,暗涂巨毒,结果身中五云真气之伤,而欧阳易却是因祸得福,及哮天不肯下井投石,订定后约,放他逃生。 事后枭婆端本云发觉梦生所中暗伤,竟系欧阳易独门的五云真气,错认为欧阳易有心致梦生于死地,才大怒追下,及哮天恐老伴有失,喝令四灵獒护守梅梦生左右,也随后接应老妻离开了当场。 适巧这时秃胖老者,那自称是长寿老人欧阳子规的怪叟,和假梦生追擒熊狒到来,假梦生才义救真梦生,与自己的祖父母初次相逢,可惜彼此皆不知晓身世,而致当面错过,这种种情节前文曾经详述,此处略过不提。 却说东川犬叟夫妇,搀扶着梅梦生急欲找个安歇地方,想起章性初父女寄宿伏虎寺中,路途不远,并可由这位名医就近照料梅梦生的病体,一举两得,随即不再迟疑,飞驰扑奔伏虎禅林而去。 讵料转过“凉风桥”,突见二里外的伏虎禅林,浓烟飞卷,烈火腾空,及哮天示意老伴在暗处和梅梦生暂时相待,他却飞般驰向火场。 烈火起自伏虎寺的大雄宝殿后方,大雄宝殿是供祀“普贤”法像的地方,殿上雕塑着各种山精海怪真身,绝美而生动。 殿前六方木牌,刻着陈希夷写的福寿两字,和张三丰的狂草:“福状白鹤踏芝田,寿状青龙蟠玉柱”。 福字作鹤形,寿字若龙舞,笔法绝古有仙逸之风。 (后因木牌年久腐蚀,改建为石牌,但所雕塑之字迹,已非昔日真笔,仅系依样重刻而成,特此附记。) 这些皆系无价圣迹,及哮天知之甚详,此时烈火已由殿后横卷而上,眼看着这名刹古殿难逃灰烬之劫。 寺中僧侣,往来救火乱成一团,及哮天隐身地方,适在大火下风,顺风嗅出一股浓烈的怪异气息,已知有人放火。 他才待飞身寺中搜索放火之人,蓦地自大雄宝殿右旁,冲拔起一条火红人影,在宝殿顶上微一伫足,右手倏弹,一缕紫色浓烟,随指疾射投向伏虎寺的第一进宝殿之上,那是胖弥勒佛的香火殿。 及哮天心头一凛,暗忖一声:“原来是这魔头!” 他深知对方功力深厚,可能胜过自己,所弹射的散紫烟,非但遇物立即燃炸,并含有迷性功能,更是专门克制真气的歹毒之物,不知者若想妄用内力劈空的掌法,意欲震紫烟,必然身遭惨死! 话虽这样说,及哮天成名江湖,身为武林奇侠,焉能遇强退缩,而任这魔头将伏虎禅林化为灰烬的道理! 不过他却必须略事准备,才能和这魔头一拼。 岂料就在他认出放火人是谁,并已准备与其一拼的刹那,一声娇叱,起自伏虎寺的第二进“三世佛”的香火殿上,随声飞起一条娇娜倩影,正迎着那缕疾射投向头进大殿的紫色怪烟,柔荑平伸硬要拦接? 及哮天看出这条硬想拦截紫色怪烟的人影,正是章性初的爱女,天蓉姑娘,不由吓了个魂散魄扬! 此时警告接应俱已无及,及哮天不禁悲极化怒,他明知天蓉姑娘只要和紫烟接触,必然立即惨死,章性初仅此一女,相依为命,此次不远千里而来,实出自己的情*,万一姑娘不幸,岂非伯仁为我而死? 是故及哮天自觉除将放火人致诸死地之外,则无他途,自己那条令江湖中人丧胆凛惧的雷火闪,正在身旁,立即撤出以备拼搏。 谁知怪事突然发生,在及哮天队为姑娘触之即死的紫色怪烟,此时已到了天蓉姑娘的手中,非但未如所料地炸燃,那紫色的浓烟,也已变成极淡极淡,在天蓉姑娘微拂香袖之下,消失殆尽。 及哮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所见却又是事实,他不由低声连呼怪哉,并频频摇头不止。 怪事尚不只此,就在天蓉姑娘飞身而起,拦截放火人所弹发的紫色浓烟之时,蓦地一条人影,冲入烈火丛中,只见这人在浓烟大火当央,飞东扑西飘南倏北,就只盏茶的工夫,说来不信,烈火竟自熄灭! 及哮天注目看处,这冲入火场独力救灭大火的奇客,竟是那神手仙医章性初,这越发令他惊诧万分了。 那高踞大雄宝殿顶上的火红怪人,惊凛却又胜过及哮天多多,他自认平生无人能够破解的绝顶暗器,今朝颜色尽失,怎能不怕?羞恼最易成怒,此时火红怪人已将凶性勾起,手指着天蓉姑娘厉声叱道: “贱婢竟敢逞强败我大事,火速报名受死!” 天蓉姑娘柳眉一挑,才待开口,章性初已飘身第二进殿顶,与爱女并立殿上,怒指着这火红怪人说道: “古刹何咎,鼠辈必欲纵火焚之,所用火器乃‘赤魅’一派之‘紫烟雷音针’,穿着亦然,尔是‘赤魅’门下何人?” 隐身暗处的东川犬叟及哮天,闻言不禁又羞又愧,适才所忙之下,乍见火红人影和弹出之紫烟,只当是那‘赤魅’老怪亲自前来,如今经章性初一言提醒,方始记起不论何时对敌,赤魅老怪事先必有警告的积习,暗呼惭愧不止。 此时那火红怪人,冷笑一声对章性初道: “匹夫既知我乃‘赤魅’门下,当晓我门中对敌的规矩,竟敢破我‘紫烟雷音针’法,败我大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章性初哈哈一笑道: “鼠辈狂妄,你那‘紫烟雷音针’火候尚差,绝非‘赤魅’本身所用之物,来时又无‘灵火’示警,必非奉令行事,你私自外出,擅携所练‘紫烟雷音针’寻仇,事先未用‘灵火’示警, 已犯你门中重规,故违‘赤魅’之诫,自身已将不保,尚敢大言不惭,倒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火红怪人想不到对方这般熟悉“赤魅”一派的规矩,他本已犯重规,乘赤魅老怪一时的疏忽,盗得老怪存放已久的一卷文件,逃奔峨嵋,自知业已背叛师门,迟早难免被擒,身受雷音神针炙骨惨死,除非仗恃着偷来的这卷秘件,先赤魅老怪一步,觅得“不归谷”中的藏珍,练成绝技,始能与老怪相抗。 那知到达峨嵋之后,按所得文件指示,寻觅不归谷的地点,竟百搜不获,方始领悟上了老怪的大当。 他深知老怪的残酷狠毒,万般无奈,计算日期,老怪即将到来,迫而潜入伏虎禅林,威胁方丈另谋他途。 不料伏虎寺的方丈,坚不承认他所询问之事是实,他急怒之下,放火焚寺,意图迫令方丈臣服。 想不到适巧章性初父女寄宿寺中,身旁恰正携有专克火器的药物,只因目睹“紫烟雷音针”不似传闻的歹毒凶狠,而恍悟一切,仍恐思误,灵智一动,有心相试虚实,故而始有适才的言论。 火红怪人思不及此,惊恼之下,怒声答道: “老匹夫只知其一而不解其二,赤魅门下任凭哪个,不管他身犯何等罪孽,却不容外人侮谩! 你既斗胆毁我‘紫烟雷音针’,败我之事,何异与赤魅一派结下深仇,老怪只要得知消息,我虽必死,你也休想逃命,依我良善相劝,你速远离此地,莫管我的是非,否则你就难逃恶报了!” 章性初仗义救熄大火,当时却并没有多想,如今经火红怪人说明,不由暗皱眉头,虽知无心中已与赤魅一派结下大仇,后果堪虑,但事已至此,不容虎头蛇尾,只好到时再说,想罢正色对怪人说道:“古刹禅林,老夫怎能容尔放火焚毁?那赤魅老怪虽然凶狠,老夫尚不惧他,你再不逃生,老夫可要留下你了!”——

秃胖老者冷笑一声接口问道:“梅三丰是遭受了什么不幸?” 欧阳易这次答话却很快,低沉地说道:“是我寻仇,迫得梅三丰到峨嵋取物。” 秃胖老者哦了一声,没多说话,欧阳易接着又道: “当梅三丰到达神鸦崖下古废寺之日,也恰是司徒雷与莫天池因事争搏,互分生死之时。 也就是司徒雷施展狡狯的阴谋,使另一位武林中也极有声望的人物,代他受死,和莫天池双双埋骨峨嵋之日。 司徒雷见到了梅三丰,自然他知道梅三丰的来意,诚恐梅三丰坏他的大事,故将‘假物’赐于梅三丰,梅三丰怎料这位名重武林的大剑客,自己的师伯长者,竟是个狠毒的匹夫,才上了大当。 次日并错认崖下白骨是司徒雷老贼,才埋骨立碑残石留字,随即携带‘假物’,进入‘不归谷’,因此二十年来渺无音信,生死不知,司徒老贼对师弟及伤残的师侄,尚且这般阴狠歹毒,何……” 半晌并没开口的秃胖老者,这时却又接口说道: “证据?我要证据!” 欧阳易冷哼一声道: “年前江湖上流传一个‘银盒’,内有司徒雷老贼手抄的一卷文件,落在了我的手中,适才所说一切,多是老贼暗藏在那卷文件中的自供,并非欧阳易所杜撰,是故我才知道,这老贼还活在世上,半年前,我曾来过一次峨嵋,到过神鸦崖,可惜……” “司徒雷的那卷文件呢?” “老丈问它作甚?” “有证有据,这也并不能证明是绝对真实,古今多少冤狱,都是在有证据之下造成?因此我要索看文件的真假。” 欧阳易有心的问道: “老丈认识司徒雷?” 秃胖老者似也另有用意的答道: “何止认识,熟透熟透,所以我才要文件过目,只要叫我看上一眼,当时就能认出是否司徒雷的笔迹。” 欧阳易陡转话锋又道: “这是二十年前之事,老丈至少和司徒老贼,也有二十岁年没见面了,文件字迹真假,怕一眼不能分明吧?” 秃胖老者像是未能聆悟言中之意,笑道: “这你不必多问,我总认不错就是。” 欧阳易心中已有决念,他淡淡地说道: “可惜,可惜文件在我那义子的身上。” “谁又是你的义子?” 欧阳易瞥了秃胖老者一跟答道: “我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他却自认是梅浩然的孙孙,梅三丰的儿子梅梦生,其实梅梦生另有其人,并且也已到了峨嵋。” 秃胖老者闻言心头一凛,皱眉问道: “事情越来越妙,你自己的义子,怎会不知其姓名来历?梅梦生又怎地会突然出来了两个?欧阳易你别想骗我!” 欧阳易含笑答道: “老丈请恕我必须保留点滴事实,不过欧阳易却敢对天发誓,所言无一虚语,不像老丈您……” 秃胖老者沉声说道: “我老头子有什么虚假之言?” “欧阳易不敢相信老丈您的姓氏……” “欧阳易,莫惹我老头子生气,漫说对你,就是六十年前在‘子午岭’头,面对‘人寰神魔’之时,老头子也未曾有过虚言!” 欧阳易闻言面色陡变,独目对着秃胖老者眨了又眨,似是深受惊骇,秃胖老者盯了欧阳易一眼,冷冷地又道: “如今可信我老头子不说假话了吧?” 欧阳易犹豫半响,才迟疑地说: “您老人家就是六十年前,在子午岭头,弹指震神魔,绝技惊群煞,人称‘长寿老人’的……” 秃胖老者额首接声道:“是我,但世人知道我复姓欧阳双名子规的却不多,至于那‘天下独一叟’的称呼,如今已无人知晓了。” 欧阳易怀疑地哦了一声,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试探地又问道:“有一位欧阳子律,您可认识?” 欧阳子规却不回答他这句话,接着说道:“天下独一叟,却是在七十多年前,武林异丐‘米天成’和圣僧‘天觉’,在‘圣心寺’中,武林盛会之上所赠的称呼,如今那些故友良朋,几无一人活在世上,因此这个称号,也相随年月而逝。” 欧阳易此时已不由不信,不敢不信,这自称天下独一叟的秃胖老者,倏地转换话锋,单刀直入地问道: “欧阳易,你为什么在乍见我这‘冰蚕寒索’的时候,变颜变色,略为顾盼了一下左右,就悄然转身欲退呢?” 欧阳易俯首并末答话,欧阳子规却冷笑着接道: “当我说出此物,远在五十年前就有的时候,你曾连连称怪,不知怪由何来?欧阳易,你回答我!” 笑面银豺万般无奈,低声说道: “我那恩师,也有这样一条冰蚕丝带,我错当您这一条,就是我恩师所有之物,故而连称怪……” 欧阳子规厉声接口道: “你作了什么见不得师尊的事情?” 欧阳易闻言心头猛地一个寒粟,急忙说道: “老丈此言何意?欧阳易自昔日与恩师分别,朝夕思念,也曾邀游天下,四出访探他老人家的下落……”。 “狂徒你住口。” 欧阳子规不知哪里来的火气,面含煞威,厉声喝叱。 欧阳易残眉一皱,果然停了话锋,欧阳子规冷哼了一声,双目射出慑人的神光,再次训叱地说道: “果如你所说时,目睹师门之物,必然大喜过望,焉有偷窥一下左右,悄转身形欲遁的道理?” 欧阳易无言可答,又过了半晌,欧阳于规凛人心胆地冷笑着说道: “近百年来,冰蚕寒索,在武林中只发现过一条,最早属于‘广陵仙女’所有,后来广陵仙女下嫁‘无影少年’,冰蚕寒索成了定情之物,据我老头子所知,无影少年从未离开过此物……” 欧阳易虽已惊极凛极,此时听出破绽,不由接口道: “老丈曾言这冰蚕寒索,到手在五十年前,天下既是只此一条,乃仙女定情赠于无影少年之物,则老丈又怎能怀有已数十年之久了呢?适才老丈曾言平生无一谎言,敢问此事又应怎样解释?” 欧阳子规不答所问,冷冷淡淡地反问欧阳易道: “你说你那师尊也有这样一条冰蚕索,但普天之下,似此奇物却只有一条,不用说那无影少年是你师尊了?” 欧阳易至此已无法否认,点头答道: “老丈所料不假,只是我那恩师却叫‘无影神叟’。” 欧阳子规皱眉道: “少年老来自然成‘叟’,告诉我,你有什么见不得无影神叟的事情?神叟如今何在? 也许我能帮你点忙。”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欧阳易迭声地否认,欧阳子规冷哼一声道: “此事姑且不谈,关于真假梅梦生的事情,我老头子却必须详细听你说个始末才成,此事要紧得很。” 欧阳易先是一声长叹,随即幽幽地说道: “说来真是话长,自从昔日司徒老贼和梅浩然,夜袭寒舍,杀我爱妻,残我一目,毁我相貌之后,我立誓复仇,苦度日月,朝夕精研武林绝艺,终于将恩师所传‘云漫中天’神功习成。 某夜亲访梅氏故园,始知梅浩然已死,梅三丰夫妇全力与我抗拒而被擒,结果梅三丰自愿残目毁容而去,其妻沈珏娘留为人质,相约一年之期,梅三丰前来了断一切是非恩怨。 讵料梅三丰别后即直扑峨嵋,被司徒老贼以假物骗进不归谷,至今渺无音信,但彼时我与其妻,却不知此事,尚在静待一年约期之时相会,哪知珏娘早已身怀六甲,未等一年期届,即生下一子,取名梦生。 转瞬一年限满,沈珏娘毅然抛弃爱子,天涯寻夫,那乳娃儿梅梦生,自此就被我收留抚养……” 欧阳子规霍地连声冷笑,沉声接口问道: “沈珏娘为何自愿抛下爱子而去?” 欧阳易立即答道: “适才我已说明,她为了天涯寻夫才……” “哼,是谁限她两个条件?除下嫁你那不是东西的徒弟沈剑南外,就只有弃子残目毁容始能自由?” 欧阳易闻言大出意外,惊诧对面这位武林怪叟,怎会知晓当年之事,不由呆愣愣地答不上话来。 这自称是天下独一叟的欧阳子规,摇了摇头,似是有所感怀,他长喟了一声,又盯了欧阳易一跟,低声说道: “欧阳易,这些恶因,迟早一日你要收回其果!” 欧阳易脸上显露出刚毅的神色,慨然说道: “只要欧阳易得能手刃司徒老赋,为屈死的爱妻复仇之后,甘愿束手任人宰割,千刀万剐而不辞。” 欧阳子规突地厉声问道: “真真她配你如此为她牺牲?” “配得!” 欧阳易果断地答出此言,欧阳子规双目倏地暴射奇光,逼视欧阳易不瞬,欧阳易心中一动,惊诧地问道:“老丈怎知拙荆名字?” “你不必多问,我老头子还有话问你,欧阳易,当真你若复仇之后,甘愿任人宰割而万死不辞?” 欧阳易独目微阖,哀怨地说道: “自真真死后,我已失生趣,三十九年来,无时无刻不被爱恨所纠扰,苦不堪言,早存死志。” “欧阳易,你没有子女?” 欧阳易了然对方言中之意,苦笑着答道: “真真死后,至今孤独,又何来子女?” “兄弟呢?” “欧阳易也许是生成苦命,幼失父母,无兄无弟,孑然一身,先叔父生有三子,欧阳一脉……” “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 “老丈,欧阳易不愿再谈此事。” 欧阳子规长叹一声,自语说道: “错了,错了!大错已成,悔之已晚。” 欧阳易不明白他自语的用意,是故并未接话。 沉静了刹那,欧阳子规才再次说道: “欧阳易,接着说梅梦生的事吧。” “我因终日四出追索司徒老贼的下落,遂将梦生交托手下及东风夫妇代我抚养,不料及东风竟是东川犬叟及哮天逐出家门待罪的孩儿,及哮天昔日曾受梅浩然活命之恩,故而及东风夫妇巧将梅梦生换出,送至东川。 替换梅梦生的那个娃儿,却不知及东风是由何处得来,故而至今不晓得他的真实名姓和家乡住处。 而真的梅梦生,却在及哮天端木云夫妇调理之下,学成惊人绝技到达峨嵋,蠢徒沈剑南已经惨死此子的手中。 适才老丈在熊狒洞中,见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提聚真气自疗巨毒,伤我之人,也正是那真的梅梦生。” 欧阳子规心头大凛,沉声问道: “如此说来,代你在熊狒洞中,排出巨毒的那个少年,就是假梦生了?” 欧阳易闻言,一面暗中惊诧秃胖怪叟怎地无事不知?一面却点头作答,欧阳子规霍地站起,自言自语道: “上天忒煞弄人,这待如何是好?” 说着瞥了欧阳易一眼,恨声说道: “你曾施展五云真气,截伤梅梦生的左臂对吗?” 欧阳易俯首说道: “不错,彼时我若未聆悟一切,如今却已……” 欧阳子规厉声拦住了他的话锋,正色说道: “如今你虽深自愧悔,可惜恶因已种,欧阳易,你可愿意听我老头子几句话,也许对所有的错误有些补益。” “愿闻高教。” “司徒雷果然还活在世上,你猜测的不假,他正在峨嵋,你若肯由僻静之处,立即前往神鸦崖下的那座古刹,必能见到此人,但你却要答应我老头子一件事情,就是不论对哪方仇家,在我没到古刹以前,你发誓不和他们动手较量,自然司徒雷也不例外,此事对你利害极大,愿否回我一言?” 欧阳易沉思有顷,慨然说道: “仅遵所命,誓不背信。” 欧阳子规闻言之后,脸上方始有了笑容,此时天已大亮,晨光闪射在欧阳易那张丑脸之上,伤痕,残目,望之令人油然生怜,但却仍然能从这丑陋的表面,看到他昔日英俊绝秀的轮廓。 欧阳子规瞥望了一眼,长吁一声自语说道: “是过分了一些,下手忒煞狠毒……” 欧阳易知道这位武林奇异的怪叟,言下何指,他凄然一笑,那神色,竟使人不再觉得这丑陋狰狞的面目可憎,却越发对下这毒手的人物不谅,因此欧阳子规停下话锋,并再次发出一声叹息。 欧阳易独目射闪感激神色,手抚着斑斑伤痕说道: “老丈不必替我惋惜,下这毒手的人,当时却是一番好意,可惜我觉悟已迟,可怜的是那无辜的真真!” 欧阳易说到此处话锋一顿,恨声转问欧阳子规道: “老丈可知道他等怎样对她?” 欧阳子规面如寒月,淡淡地说道: “肢解!” 欧阳易闻言悚然退步,残眉扬飞,试探地问道: “老丈怎地一猜就中?” 欧阳子规并不回答所问,反而冷冷地说道: “那‘无影神叟’,非只一身内外功力天下无敌,医术和改容的绝技,更是独步人寰,你既是他的弟子,并已得他所怀三大神功之一的‘云漫中天’经传,自应也是医道高手,怎不将脸上疤痕改……” 欧阳易苦笑一声,摇头接口道: “士为知己者死!欧阳易知己已逝,本份当死。复仇诗死之人,客貌的俊丑已是不关紧要的事了。”说罢一声喟叹,接着说道: “老丈每语必中,含意深奥,欧阳易自愧蠢笨,难解玄机,但却知道老丈必系我恩师知友,否则……” 欧阳子规摆手拦住了他的话锋,正色问道: “你开口闭口仍然称我为‘老丈’,似乎还有些不信我是‘长寿老人’欧阳子规之意,对不?” 欧阳易微笑俯首,略停之后答道: “欧阳易年虽已过花甲,但却未曾目睹昔日‘子午岭’头,长寿老人的丰神威仪,虽愿相信,却不敢深信。” 欧阳子规并不着恼,闻言点头说道: “设若我老头子尚未因年老而失去记忆,无影神叟似乎是在你十八岁的那一年,师徒初次分手的当夜,他曾对你很详细地说过,当代武林和江湖上几位绝奇人物的名姓功力暨名望等等。有关我老头子的事迹,你也是那夜才第一次听说,无影神叟当时曾誉我为天下第一奇绝的高手,并说出了我老头子在子午峙头的那点惩制魔崽子们所施展的小手法,这些事你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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