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心 语 绝命谷 高庸

作者: 文学天地  发布:2019-10-12

适时守一第二掌也正好打出,三种不同的罕绝功力,化为一股疾流,直袭到假梦生的前胸。 三凶这次看得分明,对面少年并不出手相抗,身形微晃,竟硬从他等所发内功掌力之中,透穿而过。这怪异的少年,非但身上不带丝毫伤势,并且站于数尺之外,耽眈虎视着自己弟兄,那种冷漠和轻蔑的神色,令三凶难禁觳觫。 他弟兄横行江朔敷十年,今朝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怪异的事情,在惊怖至极之下,想都不想,纷纷作势欲逃。 假梦生并不动,他冷冷地说道: “哪个敢妄动一步,是自取粉身碎骨之祸!” 崆峒三凶这等的人物,竟然闻声止步,不敢逃遁! 假梦生冷哼一声道: “法华和尚威迫承果方丈,坚决任得伏虎寺中监院一职,内情诡谲,定有不可告人的原由。我却没有想到,暗中主谋之人是尔崆峒三凶应氏兄弟,说出所谋为何,放尔逃生,否则莫怪无情! 应氏弟兄沉思未答,假梦生嘿嘿一笑又道: “我无暇久待,要说就快,否则……” 弹指飞花应元一未容假梦生话罢,接着问道: “梅朋友,在下不知此事与阁下有何关系?” 假梦生沉声叱道: “那是我的事,如今尔兄弟只有两条路走,一是答应我所问,再就是一拥齐上和我分个胜负。不过我话先说明,此次再若动手,我决不似适才一般相容相让,所谓胜负之分,也就是生死之别!” 应元一皱眉接话道: “挟泰山而超北诲,梅朋友怎得强人所难,令应氏弟兄为所不能为之事?” 假梦生缓缓举手平胸,冷冷地说道: “那尔兄弟是愿自寻死路,动手进招吧。” 应元一恨声道: “梅朋友你逼人忒煞了些,我兄弟虽然看出你身怀绝奇功力,但并不惧,当真拼死一搏,胜负尚在未定之数,只因我弟兄不愿无故多树强敌,故而实话实说,怎料朋友你错认为……” 假梦生厉声喝道: “哪来这多废话,接招!” “接招”二字余音未歇,假梦生已似脱弦之箭,身形欺到应元一的面前,右手才待发出煞招,暗中有人喝道: “梦生住手,退下!” 假梦生端地迅捷无伦,闻声霍地收手止步,未见肩摇膀动,已若“天风归穴”般,飘回原处。 崆峒三凶非只惊凛假梦生的轻功火候,对这暗中发话喝退对手的人物,尤觉悸惧,这尚未谋面的暗中人,设非功力高过对面敌手,年轻的这个人又怎会闻声响即退?因此他等越发忐忑不安。 三凶由发话的语调中,听出这人是个女子,不由注目话声来路,他等认为这人即将露面,故而注视不懈。 岂料突然在他等身后暗处,适才发话之人再次说道: “古刹禅林秀山福地,岂容腥血沾污,梦生放他等去吧,设若彼等蠢不畏死,重登峨嵋之日,即取死之时!” 假梦生闻言肃色对三凶说道: “家慈谕命,尔等俱已听清,违者必死,谨记莫忘!” 说着凌虚五指向法华和尚轻轻一弹,又道: “法华身为佛门弟子,恃势逞凶,素日不守清规可知,穴道虽已解开,一身功力却皆消失,这是最轻的惩罚。 今后这伏虎禅林,若有点滴损毁,我唯尔崆峒三凶是问,任尔逃向天涯海角,也难逃诛戮,去吧!” 崆峒三凶咬了咬牙,一言不发,搀扶着似大病初愈的法华和尚,踱下山径而去,临行回顾了假梦生一眼,目光中隐含着无比的怨毒神色,假梦生深知仇已结下,只对着应氏兄弟冷哼了一声,并未放在心上。 刹那之后,崆峒三凶及法华的影子,已消失在深沉的幽暗里,沈珏娘才从山径旁缓缓踱出,悄声对假梦生道: “应元一兄弟和法华僧人,只是奉命行事之辈,幕后之人,必系极强的黑道高手,欲知内情,须暗中追蹑他等身后,这件事就交你去办,记住,千万莫要逞强动手,侦得机密,立即回来见我。” 假梦生应诺一声,由山径左旁林中,飞纵追蹑三凶而去。沈珏娘目送他已去远,才转身返回伏虎寺。 谁知当沈珏娘回转所居厢房之时,姑娘房佩竟不在室内,她料知必已出事,立刻遍搜古寺各处,依然杳如黄鹤,万般无奈,再次回转居室,这次却突然发现在那张八仙桌上,多了一张雪笺,笺上写的是 “招回令郎,还尔爱徒,莫管闲事,勿相仇戮。” 十六个字,笔走龙蛇,藏锥舞剑,沈珏娘暗中点头,她相当佩服此人的胆识,更知道适才这留柬之人,尚在室中,自己一时疏忽,未曾想到这人如此大胆,竟被骗过,说不定爱徒房佩,也在寺中,但她并不准备再事搜索,她要确实地试探一下这留柬人物的信诺如何。 半晌之后,假梦生自外归来,沈珏娘当先说道: “你大概是毫无所得而回吧?” 假梦生点点头,才待有所禀陈,沈珏娘接着说道: “我们碰上了势均力敌的人物,你佩师妹已被对方劫持而去,桌上留有一柬,看过之后说说你的对策与我听。” 他剑眉陡锁,走近桌旁,看过雪笺之后,略一沉思,嘴角掀起一丝冷笑,双目暴射威芒,低低地说道: “看来我们只好放手不管此事了,佩妹妹落入对方手中,迫得我们委屈求全,不过这人太不聪明,妄……” 沈珏娘不容他话罢,就接口说道: “适才我回来的时候,室内尚无此柬,后来遍搜寺中各地,再次回室,这个笺却在桌上……” 假梦生含笑接口道: “妈,这位朋友真有趣,现在佩妹妹可能已经回来了,看起来对方似乎并不愿意和咱们结怨呢。” 沈珏娘沉下脸来,冷冷地说道: “劫人爱徒,胁人必从,莫非罢了不成?” 假梦生淡然说道: “孩儿觉得内中有诈,佩妹妹这身功力,又岂是普通之辈能够对付得了?只不过佩妹妹一时失察,被骗而已。 故此孩儿说这暗中留柬的朋友有趣得很,但是这人的聪智胆识,却也不容轻视,母亲以为然否?” 沈珏娘闻言暗中甚觉欣慰,原来她深知此子聪慧过人,只惜幼随笑面银豺长大,在不知不觉间,养成了偏激傲慢刚愎和残酷的性格,积久成习,沈珏娘极感悲痛,故而发誓要使这孩子恢复他那善良的本性。 每遇事故,沈珏娘往往有意用过激或狂妄的言语,假作是自己的意见,然后冷眼看这孩子如何对答。 如今假梦生有时虽然仍旧在有意无意之下,现出从前的习惯,但却已深知警惕,今朝对这留柬人所下的判断,已很合情合理,故而沈珏娘私心甚慰,她沉思了片刻之后,才温和地说道: “设真如此,留柬之人似乎并无恶意了?” 假梦生想了想说道: “这很难说,也许这人自知明搏绝非对手,故弄狡狯并暗示不欲为敌,仍可达其目的……” 沈珏娘这次抓到机会,立即正色说道: “梦生,对人不可过份多疑,古人‘爱其敌者’是至理名言,留柬之人是敢是友,如今言之过早,还是等你师妹返回之后再说吧。” 假梦生含笑应诺,他却深信佩妹妹回来之后,得知始末之时,必然和自己的看法一样,留柬之人虽甚风趣,但也极端狡狯,他暗中早已打定了主意,不管母亲如何,他耍见识见识这位留柬的人物。 沈珏娘似有预感,看了假梦生一眼道: “按你今日的功力和经验来说,我实在母须代你多操心了,只要牢牢记住,行事光明磊落,不暗藏欺心,遇事三思,觉得应该办的尽管去办就是,但俾今宵夜探方丈室的这种行为,此后却不准再犯!” 假梦生躬身领训后,对沈珏娘道: “孩儿并非有心窥人隐私,那时孩儿本已朦胧欲眠,突闻院中叮叮作响,似有人以铁杖触地而行,适在孩儿窗外,惊诧之下起身探看,叮叮之声顿止,不由倍感怪异,才出室追查。 哪知远处墙头上正站着一个夜行人,此人对孩儿招招手,顿足而去,孩儿不能不追,岂料踏进方丈禅院,竟失去了对方的形影,方丈禅室中正传出法华和尚的威胁语声,孩儿才起意暗中一窥究竟。” “梦生,今夜我们结了一份莫名其妙的冤家,究竟是为了什么?至今尚且不知,你倒说说听听。” “孩儿去时已迟,只知道法华和尚迫令承果方丈聘他为监院之职,方丈坚不承诺,而原有的监院承因,却再三声述自甘退让,孩儿听出内中隐有不可告人之事,故而动了探测之心……” 沈珏娘听到此处,笑道: “虽非有心探人私隐,但终究非丈夫行径,江湖中诡谲百出,各有不可告人之事,兹后最好不闻不问。” 假梦生一面点头表示遵谕,一面却解释说道: “孩儿本来也不准备闻问此事的,只因法华和尚忒煞狂妄,使人不耐,又因为他曾提到‘不归谷’三字……” 沈珏娘听到“不归谷”这个名字,突然摆手止住了假梦生的话锋,她爱这三个字,因为她最最亲近的人的最后的消息止于这三个字上,她也恨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带去了她半生的幸福。 她不由自主地喃喃说着 “不归谷!不归谷!不归谷……” 室外夜行人的飞纵风声,使她顿然住口,室门响处,姑娘房佩满身汗湿,喘息不止地闯了进来。 沈珏娘心疼爱徒,立即上前扶她坐下,并追问房佩姑娘因何不听严嘱,离开伏虎禅林? 姑娘喘息稍定,才说出离寺经过,果然正如假梦生所料,在沈珏娘接应假梦生去后不久,突然有人在暗中发话,声言沈珏娘母子,必然中人暗算,除非另有接应,或能脱身,姑娘虽然明知此人说话未必真实,但却不能不去,于是离开伏虎寺,谁知竟被引向“解脱坡”,走了相反的路线,直到“圣水阁”前,突然失去引路人的形踪,姑娘方知中计,急急赶回。 说来说去,房佩姑娘竟连引路之人的貌相都没看清,白白地奔波了半个更次,真令人又气又恼。 越是这样,沈珏娘也越发了解,法华和尚坚欲身当伏虎寺的监院职位,必然暗中隐藏着极大的图谋。 她已有打算,却故意对假梦生及姑娘房佩道: “这就是多管闲事的结果,伏虎禅林确实是有些诡奇的事故,但却与我等无关,天亮我们就要登程前行,趁着时间还早,正好略事休歇,你们两个听着,这里不论再发生何事,都不准过问,违必重责。” 佩姑娘和假梦生,自是迭声应诺,各去安歇不提。 次日清晨,沈珏娘布施过香火银两,辞别监院承因,顺山径左上,登上“龙风辉堂” 。 假梦生丰仪盖世,腰悬武当八宿之一、灵虚道长遗物,武当镇山八剑的“金星剑”先行,佩姑娘秀美绝伦,步步生莲,居于正中,沈珏娘玄衣蒙面压后,一路惹得往来游客频频注目而低论不休。 “罗峰晴云”,为峨嵋圣景之一,云,在峨嵋群山中,似乎也格外地不同,尤其是罗峰晴云,美妙无双。 当天气晴朗的时候,云岫丝丝缕缕,切切絮絮,悠悠然自山间吐出,或如匹链长带,围绕峰恋,或化千百怪兽,翱翔游动,或聚结峰颠成山,却又倏忽倾泻而下,成一百丈无声云瀑,令人叹为观止。 此时旁衬翠林严壑,静、峙、肃、穆和含蕴的先天自然的柔畅,任你是智生灵府的一等好笔,也休想画出这端庄的晴云姿态,和那山岳雄峙刚柔和济的无畏气概,置身此时此地,令人超然忘尘。 沈珏娘等一行三人,行足峰腰,观云久久不忍骤别。 突然在假梦生的身伴,有人喟吁一声道: “原来云也有‘形’有‘相’!” 另有一人接口说道: “何只有形相,师兄仔细注目,你看它有时飞舞,有时荡漾,亭立时如同玉女,献媚时似飞燕新妆,难怪迷人。” 先前发话的那人,闻言蓦地仰天大笑道: “姑不论云形云相,你已入迷却是真的,若非我知你偶感而发,还认为师弟已生尘念,要脱去云衫呢。” 另外那人也闻言大笑,声如春雷,半晌方止。 他两个旁若无人的说笑,不由引得游客们纷纷注意,假梦生适巧在这两人右旁,回顾一眼,原来是两位古稀年龄的道长,沈珏娘早已注意这两位道人,看出是武林中的高手,峨嵋藏龙卧虎,僧道更多奇士,并未放在心上,她因夜间别有事务,急欲找到寄居之地,遂率两人离去。 哪知就在沈珏娘师徒等三人行未丈远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佛号,随即有人说道: “前面的施主请留贵步。” 沈珏娘师徒三人,闻声停步转身,适才罗峰观云,豪语大笑的那两位古稀龄高的道长,这时已站在对面。 沈珏娘纱巾蒙面,暗皱眉头,她冷眼看出面前的两个道人,目射惊诧和极怒的神光,盯住身旁的假梦生,似临大敌,不由深觉奇怪,再次暗中注意道人的神色,恍然大悟,已知这场争搏无法避免了。 此时左旁的道长,目注假梦生冷冷地说道: “施主腰悬的这柄宝剑,可能容贫道一观?” 沈珏娘不容假梦生接话,当先说道: “道长不觉得尊言冒失吗?” 右边的道人冷哼一声道: “贫道愿负这‘冒失’的后果!” 沈珏娘气这道人话语太狂,冷笑一声道: “道长,你凭仗着什么,敢发如此狂言?” 那道人哈哈一笑说道: “女施主要些什么凭仗,贫道就有什么凭仗!” 假梦生此时已然知晓道人的来路和用意,本欲将宝剑解下借道人一观,设若所料不假,正好了断一件心事。 不料母亲罚问道人,道人狂妄忒煞,他遂冷笑说道: “在下不知哪座仙山,哪处道观,哪家的‘三清’教规中,容许道长们对施主这般狂妄放肆?” 右边的道人还要接话,左边的那位却正色说道: “师弟,还不退下?” 说罢又稽首转对假梦生道: “施主多担带些,只因施主所佩宝剑……” 假梦生立即含笑接口问道: “道长们在哪座仙观修真?” 这位道人非常谦和地答道: “贫道灵境,这是敝师弟灵涵,出家武当,云游至此,敢问施主尊姓?腰悬古剑是由何处得来,” 假梦生闻言看了母亲一眼,极坦诚地说道: “在下何幸,秀山灵境得会当代武林奇客,武当八宿名满天下,不期相逢今朝,适才不知之罪,尚望原宥。 此剑并非在下所有,内情复杂,说来话长,不知两位道长可能信任在下否?若能,在下始可简述大概,否则……” 灵境道长稽首接话道; “贫道今以武当八宿名位为证,施主但言无妨。” 假梦生点点头,当先将剑解下,握于左手说道: “请恕在下斗胆,要先索借道长的‘玉牒’一观。” 灵境道长并未着恼,却也没有取出玉牒,仅将背后长剑撤下,横在身前请假梦生观看,并低声说道: “施主当识武当镇山八剑,以剑为凭可否?” 假梦生含笑点头,表示对方果系八宿之一的灵境道长,随即上步将手持之剑交与灵境,然后沉重地说道: “此剑是贵振镇山八剑之一的‘金星’剑,在下受灵虚道长之托,承诺在一年之内,将其遗体和这柄宝剑,送上武当……” 灵境灵涵闻言失色,才待开口,假梦生挥手止住了他们,语调悲慨,似怀无限悔愧地接着说: “灵虚道长体尚在他处,在下保证并无毁伤,此剑恐落他人之手,故而携带身畔,今遇道长正好璧还。灵虚道长之不幸,在下实觉悔愧,但彼时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预谋,自然在下深知仇雠环报之理……” 灵境道长忍不住接口问道:“听施主之言,敝师兄灵虚莫非死在施主手中?” 假梦生长叹一声道:“不错。” 灵涵道长陡地一声怒吼、龙吟声传,一道匹练寒闪,带着疾厉啸响,已划破空际削到假梦生的肩臂! 灵境道长未防师弟这般莽撞,相隔又近,拦已无及,阻挡不能,对面的少年,似乎并未想到躲避,不由急声喝止,但已慢了一步,匹链长虹已划到假梦生的肩头,一旁的沈珏娘突然笑道: “果然使的好剑法!”说着并未见她挥动,微探左臂,竟自迎上灵涵道长的“玉霞”宝剑,一拂一抓,五指恰巧捏住了剑身,停在那里! 灵涵既惊且恼,奋力暴喝一声,猛然夺剑,不料竟如蜻蜒撼柱,纹丝不动,至此始知蒙面女子乃一绝奇人物。 沈珏娘不愿使灵涵太觉难堪,立即松手说道: “道长忒煞性急了些,何不容蠢子说完始末?”——

“真真,‘不归谷’这三个字,最早是听你告诉我的,当梅三丰抛妻而去之时,竟也提到‘不归谷’,沈珏娘生子之后,我曾一再暗示她梅三丰已不会归来,谁知她坚决地相信梅三丰绝非无情无义之人,更深信必能雪耻复仇,内中原由,沈珏娘说只要梅三丰能进‘不归谷’。 奇怪?她竟然也谈起‘不归谷’这个名字,因此我有个想,真真,你和梅浩然及司徒雷的仇恨,只有进了‘不归谷’,才可以解破原由!好象凡是知道‘不归谷’的人,非恩即仇,冥冥中似乎有些玄妙的事物,在支配着一切?自然我尚有怀疑,因为司徒雷并没有提过这三个字。 直到去岁将司徒雷的‘银盒藏书’得到,在他手抄未完的禅经上,解破了经内所隐藏的秘密,他也提到‘不归谷’,并巧妙的指出了‘不归谷’的方向和很多私事,我因此也发觉了这个被武林中人所尊敬的‘剑圣’,却是个卑鄙自私的伪君子,和他与梅浩然的关系。 如今除我之外,恐怕没人知道司徒老贼尚在人间,在他手抄禅经暗藏机密的时候,正用极诡诈阴损的毒计,使人代他受死,那个曾被武林中人目为魔星的‘双翼恶煞笑阎罗’莫天池,恐也难逃司徒老贼的阴谋暗算! 我本想假言蓉城寻觅章性韧,引这老贼自投,岂料这匹夫刁猾狡狯至极,始终隐藏不出。 不幸我一时心慈所收养的义子,竟自认是梅三丰的儿子梦生,和沈珏娘房佩师徒相结,擒去沈剑南,送来索魂鬼爪,我必须立即前去峨嵋,因我深信司徒老贼藏身彼处,他极可能又施鬼计,巧使沈珏娘等人,代他有所图谋,设若事果如此,我自能在暗中侦得消息,真真,欧阳易在三十九年前,你离我而去的那天起,心早已经死了!留着这副躯壳,就为代你复仇,真真,保佑我,保佑我,只要能使我手刃了那司徒老贼,就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唉!” 他像是已经沉醉在回忆之中,喃喃如对知心爱侣倾诉离情一般,说之不已,终于在一声喟叹下,自语声停。 紧跟着这一声喟叹,欧阳易却又羞涩地浅笑出来,他笑自己失神失态,谁知浅笑乍止,徒地又转变为丑恶狰狞。 欧阳易的神色和性格,竟尔转瞬百变,令人无法捉摸,他有时极为正直和仁慈,有时却又暴戾蛮横而残酷。 他本性相当良善,只为三十九年前的重阳深夜,目睹知心爱侣惨遭仇家肢解,凄号哀呼至死,而他因被人禁制,连手都设法伸出,愤怨至极,恨无自解,心性突变,以致喜怒无常,才残酷而嗜杀! 欧阳易有难以吐诉的哀肠,说不尽地哀凄,别人无法了解的悲伤,他怨,他恨,而他这怨恨,却绵绵无有绝期! 他停下了喃喃语声,止住了对往事的追忆,街道上正好传来四更梆响,他钢牙一咬拂袖腾身,离却蓉城驰向峨嵋! 欧阳易因为突然收到沈剑南所用的索魂客鬼爪,不待次夜之约,当晚就远赴峨嵋,他却不知已中了獒王夫妇的妙计。 及哮天夫妇有心将欧阳易引到峨嵋,他们要在神鸦崖下的废寺中,使欧阳易和沈珏娘相逢,了断一切恩怨。 早先令义孙梅梦生,埋伏在蓉城欧阳易的居所附近,计诱欧阳易,使红衣女子和天蓉姑娘乘机脱身,及药箱留柬,义救无情女,故现红影,使欧阳易紧追不舍等等,俱是他夫妇的安排。 又因为他夫妇和欧阳易也有杀子之仇,是故计邀神手仙医章性初相伴同行,作为这场是非恩怨的人证。 及哮天不愿梅梦生先到峨嵋,因此并未将老伴所言,沈珏娘狗庄留字相约之事告知,并谕令梦生亲率灵獒随后接应,如今,欧阳易、及哮天夫妇、章性初父女和梅梦生,俱已先后远赴峨嵋,暂且不提。 此时另外一行三位,在欧阳易、及哮天等人,纷纷自蓉城动身峨嵋的那天,却已到达了峨嵋山上的“伏虎寺”。 这三个人是沈珏娘,房佩姑娘和那假的梅梦生。 原来沈珏娘智慧过人,自巧遇沈剑南,狗庄拜会獒王不遇之后,已知及哮天夫妇,必然前去蓉城,有他夫妇在,神手仙医自不致沦入欧阳易之手,是故她亲率房佩等,先到峨嵋,当夜寄宿于伏虎寺中。 夜阑人静,万籁无声,沈珏娘思索不已,身旁的徒儿房佩,早已甜睡多时,沈珏娘却被一件事情困惑住了,无法安眠,她不停地在思索着沈剑南死前的话语,谁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梦生? 她无法否认,一路跟随自己师徒到峨嵋的这个孩子,半点都不像失踪二十多年的丈夫,更不像自己,不过天下又怎会有如此奇怪巧合的事呢?这孩子要不是梦生,为什么也有两粒朱痣?而地方也完全相同? 她百思莫解、痛苦万分。 因为有沈剑南先入为主的话语,一路使她不敢亲近这个孩子,但她看得出来,这孩子对自己却十分尊敬和依恋,言谈之中,这孩子对于他有这样一位毅然毁容弃子天涯寻夫的母亲,非只钦服,并且认为那是无上的光荣。 设若万一事实真象大白,此子果非梦生,这孩子必然极感悲痛伤心,除非自己能早一日解破他的出身家世,否则后果难测! 从飞龙山庄到蓉城至峨嵋这一路之上,沈珏娘冷眼旁观,徒儿房佩和梦生,已不自觉地互生了情愫。 他们也许是因为身世相近,彼此关怀之心,在不知不觉间流露,设若这个梦生果然非己子,沈珏娘又要多提一份沉重的心事,因此她决定暂将对付欧阳易的事情放缓,要先一步解开真假梦生的谜底。 思念至此,转觉心头坦然,才待安睡,蓦地听到院中有人走动,这人的步声奇特,竟然发出“叮叮”之声? 沈珏娘听出这声音绝似拄地铁杖,使她惊诧的是,叮叮之声虽分两次传来,乍听像是一步一响,但凭她今日的闻声知物和“内静”的功力来判断响,响声却是复音,那是四枝铁杖在敲地发声! 令人惊粟不安的尚非只此,在叮叮声响之外,偶尔还夹杂着长索拖曳地面的怪响?像是重刑的罪犯,在牢中彳亍! 不但声响怪异,这人来的也忒煞突然,沈珏娘虽在沉思事情,但十丈之内的动静,却无法瞒过她去,当沈珏娘听到院中这人走动的时候,相距仅一墙之隔,这人似是白天而降,突地来临。 她转念料知不妥,正欲悄悄起身探看,叮叮之声顿止,再也不闻丝毫声响,这人又若幽灵冥鬼,倏地消失。 沈珏娘皱眉不迭,心中疑懔难安,看看沉睡在身旁的徒儿房佩,她不由得替隔厢独眠的假梦生提起心来。 霍地推被而起,飘身门前,轻轻拉开一线,适巧看到一条黑影,矫捷无伦,自梦生所居厢房投向寺内深处,一闪无踪。 沈珏娘立即飞身梦生所居厢房,推门而进,床上棉被旁堆,梦生却已无踪,她想都不想,顿足朝适才黑影追去。 飞越大殿,直人后进,适才那条黑影,“珠帘倒卷”正卧挂在“方丈”禅室的一端,似在窥听什么机密。 她已经看清黑影正是梦生,不由暗中蹙眉,悄纵近前,才待示意梦生,令其退下,方丈禅室之门突然大开,主持和监院的和尚送客出来,沈珏娘暗地里替梦生担心,不知他如何才能躲开他所存身的地方,而不被方丈等人发觉,此时来客已经步出禅室,沈珏娘不由瞥了这客人一眼,原来也是一位僧人,随即再次注目梦生倒挂地方,讵料就这一转瞬间,已失去了梦生的踪影。 沈珏娘虽知梦生必已巧妙藏妥身形,但却难放全心,仍在暗中隐伏接应,她深知伏虎寺中的和尚,泰半为当代武林高手,梦生虽然不惧,只是如今寄宿寺中,窥人隐私,说来总是失礼失义之事,万一被人发觉,问及自己,还真无言对答,梦生性刚情暴,也许因而成仇,故而从旁监视。 这时主持和监院,已将客僧送到禅室通往前面的“圆月”门旁,伏虎寺的主持才停步合十说道: “恕我不再远送禅师法驾,并请恕我方命之罪。” 客僧身材雄伟,眉若横烟,目光如炬,厚唇狮鼻,貌相凶恶,闻言哈哈一笑,也合十答道: “法华怎敢罪及方丈,不过我却为这伏虎禅林含悲,方丈不肯听我良言,怕将贻祸此清静古刹了!” 伏虎寺的方丈承果慈眉微扬,沉声说道: “禅师语含杀伐,将恐‘失途’而陷于‘妄、误’,承果伏祈伏祷,愿我佛慈悲,指点禅师迷津!” 那法华和尚,闻言仰天哈哈狂笑,手指寺殿说道: “方丈勿须为法华祈祷,先替这古刹禅林念几遍经文吧,多则五日少或三天,伏虎禅林恐将成为历史陈迹了!” 承果方丈已然难耐,一声高昂佛号宣罢,肃色说道: “承果早已身许我佛,誓与此寺共存共亡,禅师若要必欲孤行而毁我掸林,至时休怪承果全力维护之罪。” 法华横烟眉挑,狮鼻一耸,冷哼问道: “方丈自信维护得了?” 承果沉声答道: “执刀说法,我佛曾为,老衲敢不尽心尽力!” 法华嘱嘱地一阵冷笑,合十转身,悻悻而别。 承果示令监院伴送,他却目注法华背影,喟然长叹一声,摇头不迭,但面色却极端庄重,似含隐忧,仰望天际约有盏茶光景,像是下了决心,缓缓转身并不再回禅室,却向禅室后面一间扣锁着的石屋走去。 此时梦生再未现身,沈玉娘却动了疑念,极小心地紧随方丈承果身后,她要探看这个和尚到底要干些什么。 石屋轻启再阖,承果方丈已进入屋中,沈珏娘飘身而下,轻轻试推屋门,无法开启,承果已在里面闩锁。 石屋无窗,难窥内中虚实,沈珏娘无可奈何地摇头退下,仍然没有发现梦生藏处,遂回转所居。 岂料刚刚转进所居院中,徒儿房佩却已伫立相候,未容沈珏娘近前,房佩却已迎上悄声说道: “师父,适才梦生哥喊醒了我,说伏虎寺中有些诡谲之事,他在追蹑一个叫‘法华’的和尚,现……” 沈珏娘立即接口问道: “梦生如今何在?” “寺外……” “你守在屋中,不得擅自走动,违则重责!” 沈珏娘不客房佩姑娘话罢,严嘱此言之后,微顿双足,如脱弦之箭飞纵出寺,远远已经发现梦生正和适才离寺的雄伟僧人法华,在山径之上指说不已,似在为事争执,沈珏娘蒙好纱巾,悄然向径旁林中投去。 山径之上争执僵持的两个人,此时已临决裂地步,只听到法华和尚一声轻蔑地冷笑说道: “施主莫太不知好歹,法华已容忍得够了。” 梦生却冷峻而严肃地沉声说道: “禅师若不说明威胁承果方丈必须聘你为监院的原由,要想离开伏虎禅林,那是痴心妄想!” “施主莫非是伏虎寺中的护法。” “禅师何必明知不是而故问?” “法华再一问施主名姓?” “禅师若能说出胁迫承果方丈的用意,在下自当报出名姓,否则迟早为敌动手,多言其他何益?” 法华和尚横烟双眉陡地倒竖,才待怒叱,远处蓦地传来数声怪啸,法华面色突变狰狞,诡诈阴笑说道: “有人来了,那是老衲的同伴,施主所问之事,他等或能答复,施主可愿稍待片刻候他们到时再谈?” 法华小瞧了这个年轻人物,梦生幼随笑面银豺至今,非只本身功力卓绝无敌,经验阅历更是高人一筹,明知法华来了接应,意图稳住自己,然后将与同伙联手致自己于死地,但他艺高胆大,故作不知点头说道: “很好,在下甚愿等候贵友到来一谈。” 法华冷笑着并未接话,这时山径上已飞驰而来了三条黑影,迅捷至极,转瞬近前,停在两丈余外。 正中那人瞥了梦生一眼,转对法华和尚道: “这是什么人?你所办的事情如何?” 法华和尚对这人似甚畏惧,闻言走近这人身旁低声悄语了半晌,这人怒哼了一声,手指梦生说道: “年轻人,听老夫良言,少管闲事……” 梦生自遇房佩和沈珏娘,脾气已改了不少,如今这人倚老卖老出言轻狂,他不由也勾起了昔日尊大冷酷的个性,淡淡地一笑,笑声冷凛奇特而慑人,对方似出意外,心头一颤竟停了话声! 梦生面含秋霜,冷漠残酷地缓缓说道: “你怎不说下去?我愿意给你这个不再会有的时间,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如此客气对待敌者,莫辜负了它!” 这人闻声竟一连退了三步,皱眉问道: “尊驾莫非是江湖中人所传说的飞龙山庄庄主‘蓝天一燕’?” 梦生冷冷地但却斩铁断钉沉声说道: “不是,我姓梅,梅梦生。” 这人翻了翻眼皮,面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说道: “朋友你出道未久吧?” “也许!” 梦生淡淡地回了他两个字,这人冷哼了一声道: “年轻的,报个门户师承老夫听听。” “你不配!” 这次比刚才多了一个字,语调也威严得多。 “哈哈……”这人霍地仰天大笑起来,笑罢面色陡转狰狞,目射凶芒盯着梦生,厉声说道: “娃娃,想你必是活得不耐烦了?老夫乃……” 梦生沉重而有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如春雷般接口道: “尔弟兄三人,居于‘崆峒’,自号‘崆峒三老’,江湖朋友们却称尔弟兄为‘崆蛔三凶’,对吗?” 这人闻言如受重击,全身一凛,颓然退步,半晌无言,梦生却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接着说道: “我确实是有些活得不大耐烦了,只可惜尔等三人还没有打发我走的资格,反之,我或许要替尔等送行!” 梦生说到此处,话锋微顿,语调一转接着说道: “不过我已不再轻易杀人,听我良言相劝,尔等立即下山,由何处来的还是回何处而去的好。” 那人皱眉接话问道: “老夫要是不呢?” 梦生沉色答道: “恐将死无葬身之地!” 崆峒三凶中的老大,“弹指飞花”应元一,虽然已是怒极,但却深知来者不善,故而尚能按捺得下。 可是乃弟“魁一”和“守一”,平日受惯尊敬,一向言出如同金科玉律,不容任何人违抗,已成定例,今朝怎能忍下这口恶气?恃仗本身登峰造极的武技和绝阴功力,不约而同怒叱一声“狂言大胆的匹夫,接老夫一掌!” 话音未歇,捷逾云燕飞纵而出,分左右扑向梦生! 应元一只因尚未摸清对面年轻人的来历,是故迟迟不愿轻率出手,二弟三弟既已腾身对敌,他自然不再顾忌,暗蓄无敌的“勾魂阴手”功,由正中悄然攻上,假梦生立被困入核心。 三凶纵扑虽有先后,出手下击却系同时,魁一右手轮削梦生左肩,守一五指暴伸,硬摘对方腕肘,那应元一更是心狠意毒,左掌护胸,右掌蓄力,一招“冲风破浪”,直击梦生的丹田重穴! 崆峒三凶横行江湖数十年,非只功力超人,狡智诡谋也胜人多多,上来的三环连攻,根本就没打算制住敌手,但却算定了敌手的退路,三角进逼,对方除却掠纵跃退之外,只有拆招相抗,跃退必失先机,为武林高手所不取,是故崆峒三凶断定梦生必然采取拆招还攻之一途。 三凶的“九九归一”联合攻手,为黑道中无人敢于一试的阵法,他三人互有专长的内功,老大的“拘魂”和“飞花”阴手, 为当代狠极的蚀骨阴力之一种,魁一练就一双“黑腥血”掌,当者无不败血而亡,老三的“赤罡三阳”功法,五步炙人皮肤,握物立成灰烬! 因此若被三凶联手困住,这人必须能够随时变换真力内功,适应“阴”“阳”和“黑腥血手”三种绝技,方始可以勉强对付,但若崆峒三凶各出全力一齐进逼之时,被攻之人,就绝难争抗了。 昔日应氏三兄弟在雁荡山区,曾因细故,辣手残伤一位武当道长,惹恼武当八宿,施展武当镇山剑法,将三凶困入“小天极十三元”剑阵之中,那一战三凶弟兄虽是惨败,终能幸逃不死者,就是依仗“九九归一”的联手阵法。 事隔多年,三凶功力日增,联手阵法更是精化至极,今朝和假梦生相搏,自信必可致敌于死。 三凶既然料定对手必要采取拆手还击之一途,因此各将专长功力提起,准备在第二招时即下煞手。 距料今朝碰上了古怪事情,就在崆峒三凶飞扑而上,将假梦生困入核心,三角发掌出击的刹那,只觉面前人影一闪,耳听对方嗤笑一声,已被围困正中的年轻人物,竟不知用何身法,脱出重围! 使人惊凛地尚不只此,那法华和尚,本在一旁等待三凶致敌成功,并未动手,如今却已被这年轻人物制住,挥动不得,攒眉撇唇,冷汗流滴,似不胜痛楚,崆峒三凶这才知道,今宵遇上了罕绝怪异的高手。 应守一残眉挑飞,飘身二次攻上,五指弹伸,“赤罡三阳”功力化成一股极热怪风,罩扑而来。 假梦生冷笑一声,右臂微插,平地立起狂啸,顿将应守一的赤罡三阳掌力,消解净尽,散失于无形。 应元一心头猛地一凛,诚恐三弟遇险,随与魁一双双纵到,一言不发立即各出全力,发掌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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