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指 迷 绝命谷 高庸

作者: 文学天地  发布:2019-10-12

欧阳易大惊失色,肃然答道: “前辈真神奇得令人不能妄测,事情经过果然如此。” 欧阳子规毫无表情地又说道: “你还记得无影神叟告诉你,我所施展的功力吗?” “记得,是武林第一神功中的‘正阳弹指’力。” “很好,弹指神功,江湖上已算不得什么奇绝之术了,但‘正阳弹指’力,却并非普通的真气罡力可比!如今我弹出一指,你注意倒吊着熊狒的这株参天古木的巨干,去,在巨干上做个明显的目标,然后退在丈外,仔细注意目标地方,我老头子是否当年的长寿老人,这一指之力足可断定真假!” 欧阳易此时已深信不疑,闻言说道: “晚辈已无疑念,老人家您……” 欧阳子规不容他话罢,沉声说道:“去!莫惹我不耐!” 欧阳易竟然不敢迟疑,走近巨干,点指在古术干上留下了一个寸深的指洞,然后立身丈外,注目不懈。 欧阳子规相距这株参天古木,约有三丈,只见他右臂缓缓举起,五指虚握,食指倏地伸出,凌空向巨干轻轻一按,欧阳易站于斜右方,并未试出有风声或劲力驰过,但这株古木,却似受到极强的风袭,枝叶暴颤,经久始停! 欧阳易正觉诧异,欧阳子规却开口说道: “去检查一下你指力所点的小洞,看有什么变化。” 欧阳易走近古木,左瞧右看,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不过他却深知长寿老人决无虚言,不由红着丑脸说道: “晚辈所知太浅,难窥……” 他话尚未完,欧阳子规已接口道: “摘一细枝,自你所点目标插入一试!” 欧阳易这时却有些不服起来,暗中忖念道: “任你功力多高,焉能在相距三丈的地方,真气化成一点弹出而其劲不散?况目标仅有小蚕豆般大!” 他虽已起疑心,却仍照欧阳子规的吩咐,折了一条细若小指的三尺枯枝,自目标正中插进。 在欧阳易的心目中,枯枝插进目标,顶多进入五寸,因为他曾以本身的功力,暗中衡量过这种力道,深知自己若在三丈以外,根本无法办到,但是若在一丈距离,则能集力成点透穿一线,深度至多五寸! 如今这奇异的长寿老人,设若功力真能到达远隔三丈集力成点的罕绝境地,透穿古木五寸,已是顶天儿的高手了。 讵料三尺枯枝,插进目标之后,却长驱直人毫无阻碍,眨眼全部没入古干之中,欧阳易不由瞠目咋舌。 欧阳子规这时却微笑着问道: “昔日子午岭头指震老魔,就是用的这种‘正阳弹指’功力,欧阳易,如今可信我老头子是那长寿老人了吧?” 欧阳易哪里还能答出话来,只是频频点头。 欧阳子规却冷哼了一声道: “你既已经信我是谁,过来,我老头子有话问你。” 欧阳易身不由己地走了过去,欧阳子规正色说道: “昔日那人寰神魔,仅仅为恶一方,嗜杀成性,尚且难逃我老头子的‘正阳弹指’之力,而你却为了个人的一点恩怨,残人肢体毁人容貌,占据飞龙山庄,将房氏一家惨杀,盗人名号,我老头子岂能罢休? 若是按照你那往日恶行,除死之外别无他途,念你已知愧悔,如今我老头子给你两条路走: 一、废去你这一身功力,我保证无人再找你复仇。 二、自今之后,一切听我指派。 当然你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道路可走,不过却要自信能逃得开我老头子的正阳弹指功力才行。 赶快回答我你的心意,我老头子还有几件重大的事情要赶着去办,没工夫再和你讨论不休了,说吧?” 欧阳易独自盯注着对面的长寿老人,慨然说道: “请恕欧阳易之罪,老人家所说的这两条路,目下我无法选择,若容我申述,欧阳易自己有个好办法。” “我老头子很想听听你这自认为‘好’的办法。” “欧阳易虽然愚蠢,却也能够听出前辈这两条路的真正用意,对前辈关怀之情和一心维护之德……” “欧阳易,我老头子不耐烦听这些,说你那好办法。” “前辈且息雷霆,欧阳易就要说到了,按前辈所示这两条道路讲来,实在是有心成全于我,可惜目下我难以接纳。拙荆之仇,欧阳易曾立血誓,必须雪复,前辈若能允我复仇之后,再为选择,不论要我走哪条道路,欧阳易决无二言。我明知前辈言出法随,断然不容我再做主张,如此则欧阳易虽知若与前辈相抗无异螳臂挡身,但为事所迫,也必然作拼死之斗! 如今晚辈愿向长者坚决表示,拙荆之仇,矢志必报,虽遭万死不辞,设若前辈此时并不迫我必须承诺,晚辈愿于复仇之后,以死相谢,否则请恕晚辈抗命之罪,并斗胆将以武林规戒,与前约日……” 欧阳子规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一声冷笑喝叱说道: “住口,你敢……” 欧阳易凄凉地一笑,慨然接口道:“晚辈以必死之志,无不敢也!” “欧阳易,别忘了人死只有一次!” 欧阳易惨然一笑,幽幽说道: “天可怜我欧阳易,在三十九年前早已死去!如今只有个行尸走肉而已,日受熬煎,生趣早绝,所能支撑到今日,只因大仇未复,诚恐九泉之下,愧对我那知心爱侣。” 欧阳子规闻言一怔,半晌之后才和缓地说道: “司徒雷已今非昔此,怕你难是他的敌手……” 欧阳易无比恨怨地说道: “我只想生生吃他一口肉,喝他一滴血!” 欧阳子规心头一凛,锁眉问遭: “当年之事,咎不在你?” “晚辈曾对前辈说过,司徒雷、梅浩然为何深夜寻仇,至今是谜,但欧阳易愿承过错,杀我足矣。拙荆未入江湖,断然不致与人结有不解仇怨,司徒老贼等自命侠义,却怎忍心对一个无辜女子下手?就算是江湖恩怨甚深,他等必须斩草除根不留后患,难道杀人意尚未足,必须将人生生肢解方消其恨?” 欧阳子规接口说道: “着呀!你为什么不多想想这内中的道理?” “不必,迟早见得到司徒老贼。” 欧阳子规不知想起什么,突然转换话题问道: “你到峨嵋是为复真真之仇,还是为了要进‘不归谷’?” “晚辈身忖一身技艺恐非司徒老贼敌手,闻言‘不归谷’内,藏有罕绝造极的物件,得之则可天下无敌……” “谣言传语,你怎地就信?” “梅三丰古刹取物,是可靠的证明:” “欧阳易,你为何不说是司徒雷手抄文件之中,泄露了‘不归谷’的机密,才引你前来,” “晚辈觉得这两种说法,并无不同。” “既怕井非司徒雷的敌手,故而欲进不归谷觅取藏物,可见你乍上峨嵋之时,未存必死之心?” “不错,但在熊狒洞中,晚辈彻悟一切……” 欧阳子规不容他将话说完,立即颔首说道: “好!你既说彻悟了一切,可敢入不归谷一行?” 欧阳易皱眉答道: “司徒老贼若在谷中,欧阳易必前往!” 欧阳子规沉思有顷,正色说道: “我老头子本想暂时隐瞒着所知道的事实,如今因你误解司徒雷已深,又因为牵涉到许多恩怨,决定现在将当年你与司徒雷梅浩然结仇的原由,就能够说的部分,先告诉你一些。” 欧阳易眨眨独目,他在全力的提聚精神和智慧,要从欧阳子规的言语中,判断一件自己所怀疑的事情。 欧阳子规面含微笑接着说道: “你勿须施展狡狯,心意我早已知道,这条冰蚕寒索,怎地由你师父手中变成我老头子所有一节,如今言之过早。我也并非是那司徒雷,你还是静下心来,仔细听我说说你本身已得结果而未解起因的恩恩怨怨吧,记住,莫在中途插言。司徒雷与梅浩然为一师之徒不假,只是他们的授业恩师,生性怪极,曾下严谕,不准他二人说出关系和门户。因此江湖上无人……” 欧阳易忍不住说道: “老前辈,这不关我欧阳易的事呀?” “你再插话多口,我老头子可懒得多管了。” 欧阳易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欧阳子规才接着说道: “梅浩然和司徒雷,曾受师门重恩,行道武林以前,曾发誓言,师门若有差遣,虽悖情理水火不辞!结果在三十九年前的一天,他两人同时接得师门‘信令’,严谕二人在一月之内,赴某处了当一件大事……” 欧阳易似乎又想插嘴,独目微翻,欧阳子规一对寒光闪灼的神目,正盯着他,不由强自按捺住了心中所疑之事。 欧阳子规话锋微顿,接着一声苦笑,吁叹说道: “你可能猜出他两人师门信令,严谕所办的是什么事吗?” 欧阳易本是极端聪慧的人物,闻言答道: “莫非和晚辈之事有关?” 欧阳子规点头说道: “谕令上的词句,我还记得。” “请示其详?” “限时一月,至小寒山翠松坪一夫妇独居人家,夫名欧阳易,妻名雷真真,乃极恶之徒,男者挖其左目,残其面容,女的活活肢解!误事误时,当按家法处死,令到即行,不得延迟!” “如此说来,司徒雷梅浩然是奉令行事了?” “嗯!奉其恩师之谕。” 欧阳易钢牙一咬,恨声说道: “欧阳易和这老匹……” “住口!” 欧阳子规不知何故,面色陡变,厉声喝止了欧阳易。 欧阳易难捺忿怒,话锋一停,接着又道: “前辈可知司徒雷的师父是谁?现在何处?” 欧阳子规闻言哈哈笑道: “知道,这人年已百龄,倒还没死,就在峨嵋。” 欧阳易倏地扑俯于地,悲声说道: “老人家可能指我迷津,这人在峨嵋哪里?” “你意图何为?” “杀人偿命,欧阳易……” 欧阳子规蓦地仰天大笑道: “此人神功已至化境,凭你要他‘杀人偿命’?实在是太不量力,欧阳易,你还是安静些的好。” “至少晚辈见到这人,可以解破结仇的原由。” “这样说来还不失聪慧二字。” “这人在峨嵋……” “巧得得,在‘不归谷’中。” “老人家,这似乎忒巧了些吧?” “天下事尽多巧合,就像你我相逢,岂非也是巧事?真假梅梦生同至峨嵋,岂非更是巧到极点?” “老人家,不归谷由何处去?” “司徒雷手抄文件中,曾有暗示,你问我作甚?” “事固不错,晚辈却须慢慢探路前去,如此必然耗费时日,我虽决定不与仇者中途动手,但却无法阻拦对方复仇而迫我相搏,设若途中相遇,不战不能,若战则违志误事,老人家何不成全欧阳易到底?” “莫非你至今尚未记熟司徒雷文件上,有关不归谷的方位和路径?否则似乎不必再要我老头子耗费唇舌了。” “晚辈因有文件在手,故而并未熟记这些。” 欧阳子规至此扬声大笑道: “欧阳易,你竟敢骗我老头子?” 欧阳易已知多言失误了大事,红着一张丑脸说道: “晚辈事非得已,望老人家多谅。” 欧阳子规冷笑一声道: “适才谈及司徒雷‘银盒藏书’之时,你曾骗我说在那假梅梦生之手,彼时你还未曾深信我就是那长寿老人,情有可原,如今再次问及藏书,你却仍然欺我,欧阳易,你叫人怎敢相信?” 欧阳易俯首低声说道: “我义子身上是有一卷文件……” 欧阳子规沉声道: “那是膺品对不?” 欧阳易点点头,又摇摇头,欧阳子规冷冷地说道: “我明白了,他所携带的是你手抄的一卷,真迹却在你的手中,你明知不归谷内必遇险难,早已生心要他替你开路送死,你却暗中追蹑他的身后,坐享其成,欧阳易,你怎如此狡狯无情?” 欧阳易残眉紧锁,半响之后,慨然说道: “老人家请勿再谈过往是非,欧阳易如今只有两个意念,我要解破昔日司徒雷梅浩然杀我爱妻的原因,承蒙示我端倪,此恩此德,欧阳易必有所报,老人家若肯再示通达不归谷的捷径,则……” 欧阳子规此时却接口问道: “你说只有两个意思,另一个是什么?” “为爱妻复仇!” “欧阳易,要是你发现当年之事,汝夫妇皆有取死之由时,难道也一定还要报复此仇吗?” “欧阳易决不相信……” “我老头子是说,假若你发现当年的事情,大错在尔夫妇身上,而此错按理必须一死之时,你怎么办?” 欧阳易独目瞥了对方一眼,迟迟未能答话。 欧阳子规却再次追问,欧阳易方始矫情地笑道: “那也应该看是何人动手,司徒……” 欧阳子规不容他说完,冷笑着接话道: “矫情何用,武林中曾有‘十恶之徒,人人得而诛之’的规诫,何必一定要当事者亲自下手呢?” “老人家,这只是比方而已,并非欧阳易夫妇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十恶罪行,人人得而诛之的话,难以成立。” 欧阳子规冷哼一声道: “本来就是假设之事,人贵自知,尔夫妇是否曾经做出过十恶难赦的事情,今日言之,似也过早。 不过,由于适才你不敢立即答复我所假定的问题看来,欧阳易,你心中必然有所惧怕,对吧?” 欧阳易暗中咬了咬牙,并未作答,他心中满布疑云,对这长寿老人欧阳子规,又恨又怕,只得沉默不言。 欧阳子规却喟叹一声说道:“你仔细看着,我在地上画个图样,是到不归谷去的捷径路线,不归谷中危机四伏,误入之人休想生出谷口,我老头子干脆成全你到底,把内部详情也一并画 出,有无机缘得到罕绝的神功和存物,却要看你的天命了。” 说着他就地捡起一段枯枝,画了起来。 欧阳易这时立于他的斜背后,仔细地看他每一个动作。 欧阳子规画得极快,他并非是由目下与欧阳易逗留的地方画起,却前后左右乱七八糟地胡抹一顿! 有的像山,有的似庙,森林,曲径,东一堆,西一片,俱皆孤零,望之令人莫明其妙,难测高深。 欧阳易不由暗中皱眉,若非深知长寿老人行事向来奇异怪绝,要不把他当成个疯子才怪呢! 讵料欧阳易念头尚未转过,就这眨个眼儿的光景,莫明其妙的地图上,被欧阳子规东添一笔,西加一划,这边一勾,那边一抹,却已彼此连结,现出轮廓,山石林木分明,路径交错而清晰不乱,真是神来之笔! 欧阳易非只惊凛他那奇特的天才手法,对长寿老人欧阳子规罕绝的记忆能力,更是万分钦佩。 他不禁由衷地称赞道: “前辈真神人也,无愧称为‘天下独一叟’!” 欧阳子规一边画图,一边接话说道: “如今哪来的闲工夫说这些无聊话。” 说着他已经连着三笔,将地图画好,头都不抬,就用手中画图的那段枯枝,指点着丈余宽广的地图说道: “你要注意看,仔细听,我就说一遍! 这是咱们现在谈话的地方,这是倒吊熊狒的古木,由此前行,东转,然后直走,这里是一座矮密松林,右拐即是‘神鸦崖’下的古刹,然后顺崖右行,过一座秃峰,峰高……过这个山 涧,渡小桥,再左行里许……穿过瀑布,瀑后有洞,出洞就是不归谷口!”——

秃胖老者冷笑一声接口问道:“梅三丰是遭受了什么不幸?” 欧阳易这次答话却很快,低沉地说道:“是我寻仇,迫得梅三丰到峨嵋取物。” 秃胖老者哦了一声,没多说话,欧阳易接着又道: “当梅三丰到达神鸦崖下古废寺之日,也恰是司徒雷与莫天池因事争搏,互分生死之时。 也就是司徒雷施展狡狯的阴谋,使另一位武林中也极有声望的人物,代他受死,和莫天池双双埋骨峨嵋之日。 司徒雷见到了梅三丰,自然他知道梅三丰的来意,诚恐梅三丰坏他的大事,故将‘假物’赐于梅三丰,梅三丰怎料这位名重武林的大剑客,自己的师伯长者,竟是个狠毒的匹夫,才上了大当。 次日并错认崖下白骨是司徒雷老贼,才埋骨立碑残石留字,随即携带‘假物’,进入‘不归谷’,因此二十年来渺无音信,生死不知,司徒老贼对师弟及伤残的师侄,尚且这般阴狠歹毒,何……” 半晌并没开口的秃胖老者,这时却又接口说道: “证据?我要证据!” 欧阳易冷哼一声道: “年前江湖上流传一个‘银盒’,内有司徒雷老贼手抄的一卷文件,落在了我的手中,适才所说一切,多是老贼暗藏在那卷文件中的自供,并非欧阳易所杜撰,是故我才知道,这老贼还活在世上,半年前,我曾来过一次峨嵋,到过神鸦崖,可惜……” “司徒雷的那卷文件呢?” “老丈问它作甚?” “有证有据,这也并不能证明是绝对真实,古今多少冤狱,都是在有证据之下造成?因此我要索看文件的真假。” 欧阳易有心的问道: “老丈认识司徒雷?” 秃胖老者似也另有用意的答道: “何止认识,熟透熟透,所以我才要文件过目,只要叫我看上一眼,当时就能认出是否司徒雷的笔迹。” 欧阳易陡转话锋又道: “这是二十年前之事,老丈至少和司徒老贼,也有二十岁年没见面了,文件字迹真假,怕一眼不能分明吧?” 秃胖老者像是未能聆悟言中之意,笑道: “这你不必多问,我总认不错就是。” 欧阳易心中已有决念,他淡淡地说道: “可惜,可惜文件在我那义子的身上。” “谁又是你的义子?” 欧阳易瞥了秃胖老者一跟答道: “我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他却自认是梅浩然的孙孙,梅三丰的儿子梅梦生,其实梅梦生另有其人,并且也已到了峨嵋。” 秃胖老者闻言心头一凛,皱眉问道: “事情越来越妙,你自己的义子,怎会不知其姓名来历?梅梦生又怎地会突然出来了两个?欧阳易你别想骗我!” 欧阳易含笑答道: “老丈请恕我必须保留点滴事实,不过欧阳易却敢对天发誓,所言无一虚语,不像老丈您……” 秃胖老者沉声说道: “我老头子有什么虚假之言?” “欧阳易不敢相信老丈您的姓氏……” “欧阳易,莫惹我老头子生气,漫说对你,就是六十年前在‘子午岭’头,面对‘人寰神魔’之时,老头子也未曾有过虚言!” 欧阳易闻言面色陡变,独目对着秃胖老者眨了又眨,似是深受惊骇,秃胖老者盯了欧阳易一眼,冷冷地又道: “如今可信我老头子不说假话了吧?” 欧阳易犹豫半响,才迟疑地说: “您老人家就是六十年前,在子午岭头,弹指震神魔,绝技惊群煞,人称‘长寿老人’的……” 秃胖老者额首接声道:“是我,但世人知道我复姓欧阳双名子规的却不多,至于那‘天下独一叟’的称呼,如今已无人知晓了。” 欧阳易怀疑地哦了一声,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试探地又问道:“有一位欧阳子律,您可认识?” 欧阳子规却不回答他这句话,接着说道:“天下独一叟,却是在七十多年前,武林异丐‘米天成’和圣僧‘天觉’,在‘圣心寺’中,武林盛会之上所赠的称呼,如今那些故友良朋,几无一人活在世上,因此这个称号,也相随年月而逝。” 欧阳易此时已不由不信,不敢不信,这自称天下独一叟的秃胖老者,倏地转换话锋,单刀直入地问道: “欧阳易,你为什么在乍见我这‘冰蚕寒索’的时候,变颜变色,略为顾盼了一下左右,就悄然转身欲退呢?” 欧阳易俯首并末答话,欧阳子规却冷笑着接道: “当我说出此物,远在五十年前就有的时候,你曾连连称怪,不知怪由何来?欧阳易,你回答我!” 笑面银豺万般无奈,低声说道: “我那恩师,也有这样一条冰蚕丝带,我错当您这一条,就是我恩师所有之物,故而连称怪……” 欧阳子规厉声接口道: “你作了什么见不得师尊的事情?” 欧阳易闻言心头猛地一个寒粟,急忙说道: “老丈此言何意?欧阳易自昔日与恩师分别,朝夕思念,也曾邀游天下,四出访探他老人家的下落……”。 “狂徒你住口。” 欧阳子规不知哪里来的火气,面含煞威,厉声喝叱。 欧阳易残眉一皱,果然停了话锋,欧阳子规冷哼了一声,双目射出慑人的神光,再次训叱地说道: “果如你所说时,目睹师门之物,必然大喜过望,焉有偷窥一下左右,悄转身形欲遁的道理?” 欧阳易无言可答,又过了半晌,欧阳于规凛人心胆地冷笑着说道: “近百年来,冰蚕寒索,在武林中只发现过一条,最早属于‘广陵仙女’所有,后来广陵仙女下嫁‘无影少年’,冰蚕寒索成了定情之物,据我老头子所知,无影少年从未离开过此物……” 欧阳易虽已惊极凛极,此时听出破绽,不由接口道: “老丈曾言这冰蚕寒索,到手在五十年前,天下既是只此一条,乃仙女定情赠于无影少年之物,则老丈又怎能怀有已数十年之久了呢?适才老丈曾言平生无一谎言,敢问此事又应怎样解释?” 欧阳子规不答所问,冷冷淡淡地反问欧阳易道: “你说你那师尊也有这样一条冰蚕索,但普天之下,似此奇物却只有一条,不用说那无影少年是你师尊了?” 欧阳易至此已无法否认,点头答道: “老丈所料不假,只是我那恩师却叫‘无影神叟’。” 欧阳子规皱眉道: “少年老来自然成‘叟’,告诉我,你有什么见不得无影神叟的事情?神叟如今何在? 也许我能帮你点忙。”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欧阳易迭声地否认,欧阳子规冷哼一声道: “此事姑且不谈,关于真假梅梦生的事情,我老头子却必须详细听你说个始末才成,此事要紧得很。” 欧阳易先是一声长叹,随即幽幽地说道: “说来真是话长,自从昔日司徒老贼和梅浩然,夜袭寒舍,杀我爱妻,残我一目,毁我相貌之后,我立誓复仇,苦度日月,朝夕精研武林绝艺,终于将恩师所传‘云漫中天’神功习成。 某夜亲访梅氏故园,始知梅浩然已死,梅三丰夫妇全力与我抗拒而被擒,结果梅三丰自愿残目毁容而去,其妻沈珏娘留为人质,相约一年之期,梅三丰前来了断一切是非恩怨。 讵料梅三丰别后即直扑峨嵋,被司徒老贼以假物骗进不归谷,至今渺无音信,但彼时我与其妻,却不知此事,尚在静待一年约期之时相会,哪知珏娘早已身怀六甲,未等一年期届,即生下一子,取名梦生。 转瞬一年限满,沈珏娘毅然抛弃爱子,天涯寻夫,那乳娃儿梅梦生,自此就被我收留抚养……” 欧阳子规霍地连声冷笑,沉声接口问道: “沈珏娘为何自愿抛下爱子而去?” 欧阳易立即答道: “适才我已说明,她为了天涯寻夫才……” “哼,是谁限她两个条件?除下嫁你那不是东西的徒弟沈剑南外,就只有弃子残目毁容始能自由?” 欧阳易闻言大出意外,惊诧对面这位武林怪叟,怎会知晓当年之事,不由呆愣愣地答不上话来。 这自称是天下独一叟的欧阳子规,摇了摇头,似是有所感怀,他长喟了一声,又盯了欧阳易一跟,低声说道: “欧阳易,这些恶因,迟早一日你要收回其果!” 欧阳易脸上显露出刚毅的神色,慨然说道: “只要欧阳易得能手刃司徒老赋,为屈死的爱妻复仇之后,甘愿束手任人宰割,千刀万剐而不辞。” 欧阳子规突地厉声问道: “真真她配你如此为她牺牲?” “配得!” 欧阳易果断地答出此言,欧阳子规双目倏地暴射奇光,逼视欧阳易不瞬,欧阳易心中一动,惊诧地问道:“老丈怎知拙荆名字?” “你不必多问,我老头子还有话问你,欧阳易,当真你若复仇之后,甘愿任人宰割而万死不辞?” 欧阳易独目微阖,哀怨地说道: “自真真死后,我已失生趣,三十九年来,无时无刻不被爱恨所纠扰,苦不堪言,早存死志。” “欧阳易,你没有子女?” 欧阳易了然对方言中之意,苦笑着答道: “真真死后,至今孤独,又何来子女?” “兄弟呢?” “欧阳易也许是生成苦命,幼失父母,无兄无弟,孑然一身,先叔父生有三子,欧阳一脉……” “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 “老丈,欧阳易不愿再谈此事。” 欧阳子规长叹一声,自语说道: “错了,错了!大错已成,悔之已晚。” 欧阳易不明白他自语的用意,是故并未接话。 沉静了刹那,欧阳子规才再次说道: “欧阳易,接着说梅梦生的事吧。” “我因终日四出追索司徒老贼的下落,遂将梦生交托手下及东风夫妇代我抚养,不料及东风竟是东川犬叟及哮天逐出家门待罪的孩儿,及哮天昔日曾受梅浩然活命之恩,故而及东风夫妇巧将梅梦生换出,送至东川。 替换梅梦生的那个娃儿,却不知及东风是由何处得来,故而至今不晓得他的真实名姓和家乡住处。 而真的梅梦生,却在及哮天端木云夫妇调理之下,学成惊人绝技到达峨嵋,蠢徒沈剑南已经惨死此子的手中。 适才老丈在熊狒洞中,见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提聚真气自疗巨毒,伤我之人,也正是那真的梅梦生。” 欧阳子规心头大凛,沉声问道: “如此说来,代你在熊狒洞中,排出巨毒的那个少年,就是假梦生了?” 欧阳易闻言,一面暗中惊诧秃胖怪叟怎地无事不知?一面却点头作答,欧阳子规霍地站起,自言自语道: “上天忒煞弄人,这待如何是好?” 说着瞥了欧阳易一眼,恨声说道: “你曾施展五云真气,截伤梅梦生的左臂对吗?” 欧阳易俯首说道: “不错,彼时我若未聆悟一切,如今却已……” 欧阳子规厉声拦住了他的话锋,正色说道: “如今你虽深自愧悔,可惜恶因已种,欧阳易,你可愿意听我老头子几句话,也许对所有的错误有些补益。” “愿闻高教。” “司徒雷果然还活在世上,你猜测的不假,他正在峨嵋,你若肯由僻静之处,立即前往神鸦崖下的那座古刹,必能见到此人,但你却要答应我老头子一件事情,就是不论对哪方仇家,在我没到古刹以前,你发誓不和他们动手较量,自然司徒雷也不例外,此事对你利害极大,愿否回我一言?” 欧阳易沉思有顷,慨然说道: “仅遵所命,誓不背信。” 欧阳子规闻言之后,脸上方始有了笑容,此时天已大亮,晨光闪射在欧阳易那张丑脸之上,伤痕,残目,望之令人油然生怜,但却仍然能从这丑陋的表面,看到他昔日英俊绝秀的轮廓。 欧阳子规瞥望了一眼,长吁一声自语说道: “是过分了一些,下手忒煞狠毒……” 欧阳易知道这位武林奇异的怪叟,言下何指,他凄然一笑,那神色,竟使人不再觉得这丑陋狰狞的面目可憎,却越发对下这毒手的人物不谅,因此欧阳子规停下话锋,并再次发出一声叹息。 欧阳易独目射闪感激神色,手抚着斑斑伤痕说道: “老丈不必替我惋惜,下这毒手的人,当时却是一番好意,可惜我觉悟已迟,可怜的是那无辜的真真!” 欧阳易说到此处话锋一顿,恨声转问欧阳子规道: “老丈可知道他等怎样对她?” 欧阳子规面如寒月,淡淡地说道: “肢解!” 欧阳易闻言悚然退步,残眉扬飞,试探地问道: “老丈怎地一猜就中?” 欧阳子规并不回答所问,反而冷冷地说道: “那‘无影神叟’,非只一身内外功力天下无敌,医术和改容的绝技,更是独步人寰,你既是他的弟子,并已得他所怀三大神功之一的‘云漫中天’经传,自应也是医道高手,怎不将脸上疤痕改……” 欧阳易苦笑一声,摇头接口道: “士为知己者死!欧阳易知己已逝,本份当死。复仇诗死之人,客貌的俊丑已是不关紧要的事了。”说罢一声喟叹,接着说道: “老丈每语必中,含意深奥,欧阳易自愧蠢笨,难解玄机,但却知道老丈必系我恩师知友,否则……” 欧阳子规摆手拦住了他的话锋,正色问道: “你开口闭口仍然称我为‘老丈’,似乎还有些不信我是‘长寿老人’欧阳子规之意,对不?” 欧阳易微笑俯首,略停之后答道: “欧阳易年虽已过花甲,但却未曾目睹昔日‘子午岭’头,长寿老人的丰神威仪,虽愿相信,却不敢深信。” 欧阳子规并不着恼,闻言点头说道: “设若我老头子尚未因年老而失去记忆,无影神叟似乎是在你十八岁的那一年,师徒初次分手的当夜,他曾对你很详细地说过,当代武林和江湖上几位绝奇人物的名姓功力暨名望等等。有关我老头子的事迹,你也是那夜才第一次听说,无影神叟当时曾誉我为天下第一奇绝的高手,并说出了我老头子在子午峙头的那点惩制魔崽子们所施展的小手法,这些事你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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