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忍辱负重 圣心劫 高庸

作者: 文学天地  发布:2019-10-12

财神彩票app,百丈峰,挺立在一片白茫茫的云海中。 江南小阳春,万物都从严寒中复苏过来,只有百丈峰顶,寒风刺骨,积雪依旧。 阳光投在皑皑白雪上,使晶莹雪花,抹上一层淡淡的金黄,但初春的阳光,是那么懒洋洋的,显得娇情无力。 呼呼的山风拂拭下,登上小径,出现了一高一矮两条人影。 高的一个,年届弱冠,剑眉朗目,肩上斜背一口古型短剑。 矮的一个,满头白头发,一袭青衫,面泛戚容,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 一老一少并肩举步向山顶行去,那少年显得一脸惶惑,不住地东张西望,老妇人却紧闭嘴唇,神情凝重,仿佛心里掀腾着许多话,只怕从嘴缝里进涌了出来。 罗英和杨洛,燕玉芝从天山寒冰岩兼程赶回嵩山,尚未见到紫薇女侠易萍的面,一只脚刚进少林别院,便被竺君仪迎面拦住,一言不发,将他带到这荒凉肃杀的百丈峰来。 嵩山至百丈峰,途逾千里,但,一路上,任是罗英百般询问,竺君仪总是一言不发,日夜兼程,直到山脚。 一到百丈峰,罗英一颗心向下疾沉,这才恍然明白祖母何以不肯开口的原因。 于是,他也不再多关口人是默默地迈着沉重的步子。 艳阳当午,祖孙二人行抵山腰,竺君仪忽然住了脚,目光凝注一块大石,发出一声浩叹。 罗英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奶奶” 竺君仪突然双目一合,挤落两滴泪水,低声道:“孩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罗英愕然道:“这这不是百丈峰么?” 竺君仪点点头,道:“不错,百丈峰,那块大石之后,就是你出世之处!” 罗英骇然一震,待要上前细看,却见竺君仪举袖一挥泪水,身形拔起,已向峰顶疾奔而上。 他急忙紧跟着越过密林,两人一前一后,攀登峰顶。 展目所及,峰上全是白茫茫一片积雪,靠近山巅,有一株参天大树,笔直贯通霄汉,树侧有一间半倒石屋,屋前三丈远近,绝崖临空,有一块斜斜伸出崖外的大石。 竺君仪迎风而立,而对绝崖,脸上早已泪水纵横,悲不可抑。 山风挟着刺骨霜花,扑面彻骨奇寒,除了依稀可辨的山势,望不见一丝物件。 竺君仪缓步行到大树之下,膝坐下来,低头不停摸掌树身,哽咽半晌,道:“英儿,知道这儿又是什么所在吗?” 罗英嗫嚅地道:“这……这是当年七大门派囚禁爹爹的地方……” 竺君仪热泪夺眶而出,吞声道:“好孩子,你爹爹含冤莫白,曾在这棵大树之下,终日面对空山,吟风泣月,度过漫长的十五个年头。 罗英一阵激动,含恨道:“这都怪当年七大门派是非不分,冤屈了爹爹……” 竺君仪突然神色一正,道:“不!这不能怪七大门派,他们事实上已经尽了最大的力量,若非罗家那点虚名和你秦爷爷力排众议,你爹爹怎能安安稳稳活在世上。” 罗英愕然道:“那么,难道真是爹爹做错了事?” 竺君仪长叹一声,道:“你爹爹清清白白一辈子,从未做过一件错事,那做错事的,只是……只是……” 罗英脱口问道:“是谁?” 竺君仪泪水长流,哽咽道:“做错事的,是你奶奶!” 罗英一阵心悸,情不由己跪了下去,道:“奶奶,您老人家快不要难过,奶奶一难过,英儿的罪孽就更深重了。” 竺君仪含泪扶起爱孙,泪水滂沱,无法抑止,摇头道:“不!孩子,奶奶不是故作诡言,你们父子二个,何曾有一丝一毫罪孽,所有罪孽,都是奶奶一个人造成的!” 罗英惊问道:“您老人家又有什么罪孽呢?” 竺君仪轻搂罗英,拍拍身边大石,道:“好孩子,奶奶带你到这人迹罕至地方来,正因为有一桩在心中埋藏了四十年的恨事,要向你细细一吐,坐下来,咱们祖孙好好谈一谈。” 罗英怀着无比惊疑,坐在石上,就像一个听话顽童,倾听着老祖母的故事。 竺君仪长叹了一口气,举首向天,喃喃说道:“英儿,在没有听奶奶说完这些恨事之前,你第一不能打岔,第二不能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世上许多离奇古怪的事,时时都会发生,奶奶告诉你的,无论你感觉如何,你都要安静地聆听它,然后,用你的良知,再作公正的抉择,你能吗?” 罗英点头道:“英儿能够。” 竺君仪轻嘘一声,然后缓缓说道:“孩子,你并不是罗家的骨肉……” 这话未完,罗英已一震而起,神色大变,脱口道:“什么?奶奶您说什么?英儿不是您老人家的亲骨肉?” 竺君仪木然拍拍他的肩肿,道:“孩子,你答应过奶奶,不能打岔的?” 罗英眼眶一红,含泪点了点头。 竺君仪双目闪着泪光,继续说道:“这话要从四十年前,泰山第三次武会之前说起,那时你爷爷尚未成名,江湖闯荡,被人暗算身中剧毒,眼看若无解药,难以活命,奶奶为了敬重你爷爷高风亮节,冒险觅取解药,不意竟被坏人挟持,以至失身” 说到这里,两行泪水,再也忍不住簌簌而落。 但她螓首一昂,用一种无比刚毅的心情抹去泪水,反而加快语句话下说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含羞忍辱,解药虽然到手,腹中却留下孽胎,那时候,奶奶本可以横剑一抹,舍弃了这污脏的身子,但有两个原因,逼得颜苟活下来。第一,奶奶身子虽污,腹中孩子却是清白的,我一死不足惜,为何要连累无辜的孩子?第二,当时你秦爷爷苦口劲慰,又得桃花岛主错爱,收为义女,你爷爷也不以残花败柳为辱,慨然承担了父亲的责任。有这两点缘故,奶奶虽含垢蒙羞,却无法撒手一死,于是,只得厚颜苟活下来。次年,泰山第三次武会开始,你爷爷一战成名,奶奶也在桃花岛上,含着羞辱,生下了你爹爹。” 说到这里,语声嘎然而止,仿佛完成了一件吃力的工作,神情十分萎顿。 罗英没有开口,但他眼中闪现的泪光,朦朦胧胧,倾注在祖母的脸上,似在坚强忍着内心的煎熬。 竺君仪歇了一会,继续又道:“那一年,是奶奶一生中最难困的日子。” “你爷爷在泰山观日峰上,感于父母惨死,心灰意冷,留字出走,从此没有再回过桃花岛,但是留给奶奶的,却是难以排遣的犹豫和宏恩。” “他临行之时,替你爹爹取了罗玑这个名字,飘隐之前,又重托你秦爷爷,不时来桃花岛慰劝奶奶。” “人生是那么崎岖,当时奶奶真恨不得撇下你可怜的爹爹,涌身跃下大海,但是,你秦爷爷说得好,海水虽清,怎能洗得净已往的污点?何况,你爷爷对我母子,决无半点歧视和鄙夷,你爹爹虽非罗家骨血,但他却冠上罗家姓氏,为了你爷爷-世英名,为了要使你爹爹长大之后,能够挺胸立于万人之前,奶奶只得再度含羞忍垢,苦心教养你爹爹长大成人。” “皇天不负苦心人……” “你爹爹自幼聪慧,为人正直,所行所点,实在太讨人喜爱,不知不觉,光阴荏苒,也在武林中争得一点薄名,与你璋叔叔并称‘罗氏双侠’。” “奶奶满腹委屈,只说从此放下一桩隐忧,苟活几年残生,却不料冥冥之中,偏多魔魔。” “济南血案迭传,天下武林震动,七大门派掌门人,星夜赶到江府,你爹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凭仗一进侠义之心,也去凑了这份热闹。” “那一夜,江府弱媳遭人强暴,七大门派掌门人联袂追凶,一到现场,却发现你爹爹和璋叔叔呆呆立在死尸之旁。” “众人正感错愕,你爹爹立即挺身而出,自承迭次血案,全是他一手造成,七派掌门人初时有些怀疑,但转念之间,当年旧事又涌上心头,试想孽种天生,你爹爹自然成了顺理成章的凶手。” 世上只有两个人不会相信你爹爹竟下流得做出那种可耻的惨事,一个自然是奶奶,另一个人,却是你秦爷爷。 “当时,因为你秦爷爷独持异议,各派掌门人又敬重你爷爷伟迹,几经磋商,才决定将你爹爹囚禁百丈峰。 “这一禁,便十五年,你娘不明事理,硬闯禁地,伤在守山高手掌下,越加使事情变成恶化,而最奇怪的,是你爹爹自从囚禁百丈峰后,江湖中血案竟未再现。” “十五年来,江湖中虽然风平浪静度过十五年,奶奶在桃花岛上,哪一日不是以泪洗面,但奶奶能说什么?除了含辛茹苦抚养你长大,纵有百口,也不能辩脱你爹爹滔天大罪。” “你秦爷爷苦苦盘问了你爹十五年,可恨你爹爹一口咬定,永不翻悔,他好像早已存了必死之心,准备老死峰顶,甘愿负担那万世遗臭的恶名。” “你秦爷爷自幼看着你爹长大,知他之深,不在奶奶之下,他说什么也不信你爹会做出那种可耻的事来,几经推敲,才确定的了一点原因。” “因为案发之时,各派掌门人亲眼目睹在场共有两人,一个是你爹爹,另一个便是你叔叔罗璋。” “据你秦爷爷事后论断,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当你爹爹进入惨案现场之时,你罗璋叔叔已经先在房中,仓促间尚未通话,各派掌门人已蜂涌而至,在你爹爹想,事情必是你璋叔叔干的,但他乃是罗家嫡亲骨肉,假如一揭露,岂不有损罗家三代侠名?他自己既然不是罗门后人,不如一肩替弟弟承担,保全罗家三代清誉?” “这设想绝非凭空论断,而是有所依据的,因为,事发之时,你罗璋叔叔始终未发一言,事过之后,竟又不知所终,从此没有再回过泰山。” “然而,你秦爷爷虽然如此设想,却不能当众宣扬,因为你凌奶奶护犊之情最重,二则,据我们冷静地推想,你罗璋叔叔平时生活放纵浮荡,但也决非淫人之妻,辣手摧花之徒,死者尸体呈现掌伤,和桃花岛罗神掌伤人后迹极为相似,从这一点看来,血案必出于高人之手,而且,那人是有心嫁祸桃花岛的。” “正当奶奶和你秦爷爷对事情略有所获的时候,先是你偷离了桃花岛,接着,你爹爹忽然从百丈峰脱逃,这一来,事情又演变得复杂起来了……” 竺君仪忽然住口,斜视罗英,却发觉他木然而坐,面颊上缓缓淌着两行泪水,竟已不闻呼吸之声。 她心中骇然一惊,急忙探手捏住他腕脉穴,一试之下,果然已自消沉,渺不可觉。 竺君仪又疼又急,银牙一错,反手扣住罗英双耳后侧“颅息”、“率谷”两处穴道,扬起右掌,重重在他背心击了一掌。 罗英身躯一阵颤抖,“哇”地张口吐出一大口淤血,两行热泪,夺目而下,这才凄楚地叫出声来:“爹爹……” 竺君仪双臂一收,紧紧搂住爱孙,泣道:“孩子!孩子!你的命太苦了,哭吧!放声哭出来吧!别把气闷憋在心里……” 罗英抽搐半晌,却始终无法畅声一哭,只扬起苍白的脸,颤声道:“奶奶,你说的都是真的?” 竺君仪流着热泪道:“这是什么事?奶奶能骗你么?” 罗英用力摇着头道:“不!不!不会是真的,奶奶骗了英儿十六年,这一次,一定又是骗英儿的。” 竺君仪长叹道:“奶奶如能长此骗你下去,今日也不会带你到百丈峰来,对你从头述说这些当年恨事,你们虽不是真正罗家人,但却是奶奶的亲骨血……” 罗英突然一挺腰身,霍地跃起,双手紧紧抓住竺君仪双肩,死命摇撼着,声嘶力竭地叫道:“奶奶,您告诉英儿,谁是我嫡亲的爷爷?谁?谁?……” 竺君仪眼中神采一扬,缓缓道:“奶奶带你来此,正要告诉你一句话,但是,孩子,你一定要先知道,他虽是你嫡亲爷爷,但却是奶奶不共戴天的大仇人。” 罗英痛苦地点点头道:“英儿知道。” 竺君仪一横心,咬牙切齿说道:“他就是现今盅惑飞云山庄作孽,准备在江湖中掀起无边风浪之人,也很可能就是那所谓的‘祁连山主’……” 罗英浑身一震,道:“啊!他是谁?” 竺君仪仪一字一顿,道:“宫天宁。” “宫天宁?” 罗英细细咀嚼着这三个似亲切,又似陌生的名字,全神欲在脑海中组合一个影子,但总觉不能如愿。 突地,灵光一闪,脱口道:“他……是不是身材很魁梧?” “唔,不错”。 “是不是头发已经花白?” “照年纪算,应该斑白了。” “他是不是断了一只右手?” 竺君仪蓦如速遭锥刺,颤抖地一把抓过罗英手腕,沉声问:“你见过他?” 罗英含泪凝视远方,并未直接回答这句问话,却喃喃自语道:“原来是他” 竺君仪脸色一沉,道:“孩子,奶奶将你带上百丈峰,使你目睹你爹爹当年熬受苦困的地方,你可知道奶奶的用意?” 罗英颔首道:“英儿知道,奶奶要英儿效法爹爹,作一个忍辱负重的男子汉。” 竺君仪含泪赞道:“好,由你这句话,你虽不是罗家亲骨肉,但较之你爷爷罗羽,毫不逊色。可是,奶奶却将这终生羞辱,加诸你肩上,你……恨不恨奶奶?” 罗英正色道:“英儿生于忧患,教养之恩,厚比天高,何况,英儿也是奶奶的骨肉。” 竺君仪叹息道:“奶奶今日告诉你自己身世,自觉尽了我做尊长的责任,今生今世,已无奢求,你如欲返姓归宗,去投奔你那被万人唾骂的亲祖父,从此你我祖孙情谊,至此而止。 奶奶虽然含恨,却死得瞑目了。” 罗英忙跪在地上,泣道:“英儿纵有不解事,平时受奶奶教诲,尚能以忠好分断是非,奶奶既从罗姓,英儿焉有异姓的道理?” 竺君仪抹泪道:“但你这身体,沿于姓宫一家,如今宫天宁复出江湖,巨祸将生,你知道他是你祖父,怎能再次忍心仗剑武林除害。” 罗英毅然道:“他为祸苍生,便是武林公贼,沾辱奶奶,更是英儿私敌,昔年爷爷仗剑观日峰,含泪力败飞云神君,难道飞云神君不是他老人家的外公吗?奶奶放心,无论为公为私,英儿都不放过他,何况爹爹因此负屈十余年,迄今尚在水火之中,他若有一分父子之情,怎会嫁祸爹爹囚禁百丈峰顶,受了这许多年苦……” 竺君仪听了这话,长嘘一声,心中一块大石,才算重落实地,噙泪惨然笑道:“能有这番壮志,才是奶奶的好孩子,奶奶忍辱苟活了四十年,亦不甘将这手刃巨仇的机会,平白让与他人,孩子,你若言由衷发,咱们娘儿立即动身西赴崆峒,务必赶在一月之期内,寻着那恶贼,不使他肆虐江湖,荼毒天下。” 罗英拜谢道:“英儿愿追随奶奶,绝无反顾。” 竺君仪仰天叹道:“恶贼曾在少林显露武功,功力已达化境,但愿苍天有眼,别令咱们一番壮志,又成画饼才好。” 取出丝绢,亲手替罗英抹去泪痕,携臂长身而起,低喝道:“走吧!孩子,与其蒙羞苟活,不如仗义一死,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才是罗家真正的后人” 话声中,两条人影冲天而起,冉冉向峰下掠落——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瞎子许成身上,紧锁的眉头,不禁锁得更紧,眼中掠过一抹怜悯的光辉,低低念了一声佛号:“善哉” 杨洋横掌护胸,跃退在许成身边,这时候,许成垂目跌坐,面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腮直落,神情痛苦,显然毒性业已全面迸发,眼看将要遭受散失功力的悲惨命运。 茅屋中的空气,沉闷而凝重,活着的四个人,谁也没有开口,但彼此仿佛已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心跳之声。 明尘大师手里托着药瓶,忽然缓缓举步向许成走了过去,杨洋立即凝神蓄势,虎视眈眈而待…… 罗英蓦然一阵激动,沉声叫道:“你不能给他解药!” 明尘大师脚步一滞,深深瞥了他一眼,柔声道:“为什么?” 罗英愤愤地抗声说道:“解药是廖五姑交给我的,你无权给他。”语声冷酷无礼,甚是傲慢。 明尘大师暗感一惊,诧异地注视着他那因激动而胀得通红的眸子,默然片刻,才重又柔声说道:“孩子,你知道用这种口气对秦爷爷讲话,是很失礼貌的吗?” 罗英一改平时的恭顺与尊敬,冷声道:“我不懂什么礼貌,只知道你无权把解药给他。” 明尘大师目射异光,迅速地扫视罗英和杨洋,立刻恍然而悟,因为他发现此时杨洋的脸上,竟浮现着怪异的喜悦之色。 论理说,罗英阻止他把解药给予许成,杨洋应该焦急不快才对,但他非但没有不快,居然暗怀欣喜,这自然是件耐人寻味的事。 他心念电转,并不即时责问罗英,手腕微送,那瓶解药,宣向杨洋飞过去,杨洋翻掌接住,倒反而怔在当场。 罗英怒目握拳,愤愤说道:“你不要自恃武功,卖弄身份,欺人过甚,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我的秦爷爷,总有一天,我会报复你这假仁假义的和尚” 明尘大师被他一顿怒骂,混身微微一颤,但却未予理睬,只是肃容地向杨洋说道:“海天四丑当年传读赠药之恩,陶羽大侠始终耿耿于怀,苦于无从报答,但以你们平素作为和今日行径,实该重谴才对,贫僧这瓶解药,乃是替陶大侠报答前恩,从此旧情相抵,下次再被贫僧遇见,却没有这般轻易了。你们去吧!” 杨洋冷笑一声道:“姓杨的也难忘记当年武当断腕的仇恨。” 明尘大师淡淡笑道:“如此甚好,贫僧自当随时侯教。” 杨洋不再答话,匆匆拔开瓶塞,喂了许成一粒解药,然后将药瓶掷在地上,不待许成调息完毕,便抱着他如飞离开了茅屋。 临去之际,回过头来,满怀深意地望了罗英一眼,方始展开身法,没入雪地之中。 罗英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也举步向屋外走去,才行数步,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轻喝: “英儿,站住!” 他愤意地站定,连头也不回,两眼直直望着茅屋外一览无垠的山峦。 明尘大师缓缓从他身后转到前面,亲切而平静地注视着他那满是忿怒的目光,许久,许久,才喃喃问道:“你离开桃花岛多久了?” 罗英剑眉一剔,昂首不答。 明尘大师轻叹一声,又道:“孩子,你可知道,自从你悄悄离开桃花岛,这些日子,几乎引起轩然大波,你奶奶二十年未履中原,为了你,也踏遍天涯,追访你的去向……” 他说到这里,见罗英竟无一丝反应,不觉住口,罗英却冷声反问:“说完了吗?” 明尘大师怒容一现又敛,仍然平和地说道:“孩子,你向来孝顺听话,什么事使你变得这样粗鲁暴躁?” 罗英冷笑道:“哼,大约就是因为太孝顺听话,才几乎做了一辈子傻瓜……” 明尘大师薄怒道:“孩子,你究竟为了什么事。?” “什么事?自己肚里明白!” “……”明尘大师至此才大感骇然,他从小眼看罗英长大,深知他素性纯孝,天资聪慧,秉性善良,对长辈从来没有这样粗暴失礼过,怎的才离开桃花岛几个月,竟一变如此蛮横? 啊!难道他跟“海天四丑”一路,无意间听信了杨洋许成的挑拨离间的言辞? 想到方才杨洋的得意欢喜之情,明尘大师恍然若有所悟,沉吟了一下,怒气尽消,依然柔声说道:“英儿,你年纪太轻,性情又素来纯厚,许多江湖武林中好险狡诈之事,不是你单纯的直觉所能了解的,好孩子,把你心里的事说出来,我跟你爷爷更是数十年深交,你应该相信你秦爷爷,对不对?” 罗英霍然暴睁双目,大声道:“你和我爷爷既是数十年深交,那么请问你:“我爹为什么被囚禁百丈峰,我娘是怎样去世的?我爷爷为什么不肯再回桃花岛?你平时到岛上私下里跟我奶奶谈些什么?” 一连串为什么,使得明尘大师神情大震,脚下后连退四五步,恍如乍闻惊雷,有些不知所措。 罗英看在眼里,越信自己猜测得不错,心头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但他紧毅地举袖拭去泪水,硬朗地道:“为了你和咱们罗家数十年深交,如果你不愿说,我也不勉强,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秦爷爷,也不用再问我的去向,我拼了性命,也会查访出娘的死因和爹爹的下落,那时候,是友是仇,我罗英绝不含混,誓必报复。” 这番话,说得他情绪激动难抑,虽然频频拭泪,但泪水竟如决堤的河水,充满了他的面颊,湿透了他的衣袖。 明尘大师看得不住颔首,眼中也热泪盈盈,直待把他话说完,怒气似已发泄了大半,这才长叹一声,道:“好孩子,问得好,这些事,其实咱们早该告诉你才对,你奶奶总说你太年轻,更怕你知道了实情,置身武林复杂的恩怨之中,才苦苦瞒了你十五年。” 他略为一顿,仰面沉思片旋,继续又道:“纸总是包不住火的,幸好你的行踪被紫薇女侠祖孙发现,也好在你抵达峨嵋之前被我追及,现在把实情告诉你,总算还不太晚,否则,孩子,等你大错铸成,我纵被万劫,也难推脱良心上的罪责。英儿,来咱们先把尸体掩埋了,让秦爷爷详详细详地告诉你吧!” 罗英心里怦然激荡,一声不响,帮着明尘大师把陈朋和廖五姑的尸体抱出茅屋,掩埋并葬在梅林之前,立碑掬土为记,然后返回茅屋,相对坐下。 明尘大师定了定神,仿佛在整理心中纷乱的思维,约莫过了盏茶之久,才幽幽轻叹一声,道:“孩子,你既然决心要知道你爹娘的生死下落,就应当有一份男儿胸襟,丈夫勇气,准备承担任何感情上的打击,你能够吗?” 罗英叫他未言正题,先提此话,已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坚定地点点头,道:“我能够。” 明尘大师赞赏地颔首道:“那么,我就开始告诉你十五年前的一件疑案” 自从武林第三次泰山武会,飞云山庄解散,你爷爷陶羽陶大侠的名声,如日中天,受天下武林同道景仰崇慕,但是,你爷爷心中,却为了慈母惨死,心灰意冷,在泰山观峰留字飘然隐去……(笔者注:关于陶羽及泰山三次武会事迹,请另详拙著《感天录》) 其后,桃花岛罗家,几乎成了武林的希望和依归,及至你爹爹罗玑,和你凌奶奶凌茜所生的叔叔罗漳,俱能克承父誉,各有一身桃花岛绝世武功,被武林同道并称‘罗氏双侠’,备受赞誉,尤其你爹爹,不但武功极佳,为人处世,恃正不阿。更是后一代武林中人一致的标榜,终年行道江湖,盛誉之隆,几乎不在你爷爷之下。 他似有所顾忌地略为一顿,长叹一声,才继续又道:“罗门三代大侠,应该是武林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盛况了,谁知天不佑你们罗家,竟在十五年前,发生了一件令人痛心疾首的惨事。” 罗英心神猛震,脱口道:“什么惨事,秦爷爷,你快说。”语气之中,已比先前柔和恭顺了许多。 明尘大师慰藉地一笑,随即笑容顿敛,喃喃说下去,道:“武林平静了几十年,不想济南府地方,突然在半月之中,一连发生十余起先xx后xx的采花惨案,凶手武功高强,来去无影,手段之辣,无以复加,顿时在武林中掀起轩然大波,几位颇负声望的正道高手兼程赶去,一夜之间,竟被那淫凶恶徒悉数掌毙,于是,众人的目光,齐都投注在桃花岛。” “他们是盼望罗氏双侠出手惩凶?” 明尘大师冷冷地摇头,道:“不,恰好相反,他们疑心那些惨案,可能就是‘罗氏双侠’干的。” “什么?”罗英跳了起来:“我爹怎会做那种事?这简直是侮辱。” 明尘大师道:“本来,当时我也认为是一种侮辱,但经过我亲自赶往济南府,查看现场以及那几名正道高手致死的伤痕,唉” “伤痕怎么样?” “致死之人,混身别无创伤,仅只背心上还留下一个乌黑掌印,分明是桃花岛独门血气气功掌力所伤。” “啊……” “事实俱在,不由人不起疑心,尤其你叔叔罗漳,自幼因你凌奶奶娇纵过份,养成任性的性格,平时言行不甚检点,更引起武林同道疑心。” 不过,大家碍于你爷爷的名声誉清名,虽然疑心,却不敢表露出来,于是各派共同密议,另推高手,埋伏在济南府中,誓要当场擒住那心狠手辣的淫贼,公诸众人之前。 七大门派合选的高手,整整隐伏守候了三天,一无所获。 直到第四天,突传警兆,那淫贼胆大包天,竟侵入鬼师董武的爱徒,红衣大侠江翼的家中,奸杀了江翼的媳妇。 “各派高手四面包围,破窗冲入房中,顿时都呆住了……” 罗英紧张地问:“那恶……徒可在房中?” 明尘大师却未直接回答这句话,幽幽说道:“……房中除了惨死的女尸,还有江翼尚未满月的孙女,此外,只有两个人。” 罗英问道:“是谁?” 明尘大师黯叹一声,一字一顿地道:“你爹爹罗玑和你叔叔罗漳。” 罗英恍如晴天霹雳,怔怔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许久才摇头喃喃道:“啊!这不会是真的,不会是真的。” 明尘大师精目一合,眼角滚落两滴泪水,沉重地说道:“孩子,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因为秦爷爷当时亲眼目睹,不由人不信。” 罗英忽然一动,仰面道:“爹爹和叔叔虽在房中,也不能确定就是他们做的。” 明尘大师点点头,道:“是的,如果单只在房中发现他们。自然不能确定就是他们所为,可是,当时你爹爹和你叔叔遽见各派高手同时出现,微微愕错,互相凝望了一眼,你叔叔张了张嘴,却被你爹爹示意阻止,接着,你爹就当了七大门派,坦然承认,事情是他做的,七大门派费了一番争论,才决定暂时交你爹爹囚在百丈峰顶。” “那么,叔叔呢?” “他当时一言未发,掉头离去,从此没有再回过家,也没有再在江湖中出现过。” “你们就这样相信爹爹真的是凶手了?” 明尘大师摇摇头,道:“不,不但我不肯不相信,就是其余六大门派,也不敢十分确定,要不然,以这等武林共愤的滔天大罪,岂肯仅将你爹囚在百丈峰顶便算了事。” 罗英忽又泛起一丝希望,忙道:“那么,你们一定另在暗中查访真正的凶手了?” 明尘大师叹道:“可是查访的结果,却令人失望。” 罗英惊道:“怎么?” 明尘大师缓缓说道:“自从你爹被囚,说也奇怪,江湖中从此再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案件,也没有再出现过真凶的形迹或线索,同时,如今更有一件出人意外的反证” 罗英问:“什么反证?” 明尘大师又叹了一口气,道:“你爹被囚百丈峰禁地,十五年来,江湖中风平浪静,谁知一个月之前,你爹爹忽然从戒备森严的百丈峰禁地失踪不见,这一月之中,大江以北,竟然又连续发生了五次血案,手法、惨况,跟十五年前一般无二,被害之人,同样的背心上留下一只乌黑掌印,孩子,你说,这又当作何解释呢?” 罗英猛然记起几天之前,自己曾经两次目睹“云梦双杰”惨毙的死状,那不是也只在背心留下一个乌黑的掌印吗?难道说 他不禁心头寒颤,连忙低垂下头。 明尘大师伸过手来,轻轻握着罗英的手,柔声道:“好孩子,这就是我每次避着你,跟你奶奶私议的事情,我虽然相信你爹决不可能做出这种可卑可耻的事,但仅凭我一个人,一张口,如何能教天下武林同道心服?你爷爷跟我曾经义结金兰,情逾手足,你应该相信秦爷爷不会害你爹爹,只是,你年纪还那么轻,这些事,咱们不愿让你知道。” 罗英既感又愧地抬起头来,幽幽问道:“还有我娘是怎么死的呢?” 明尘大师长叹道:“你娘遽闻丈夫被囚百丈峰,情急之下,连夜赶来中原,未得通行令符,持剑硬闯禁地,那时候她正怀着你将要临盆,在与守峰之人争持之际,盛怒出手,震动胎气,产下你以后,便撒手而逝了。” 罗英恨恨道:“那守峰的人如果知道我娘的身份,就不该拦阻她老人家。” 咀尘大师脸色微沉,道:“孩子,话不能这么说,七大门派各设百丈峰禁地,曾共拟了通行令符,没有令符,任何人都不能登山,你娘在盛怒之下,忘了先到少林寻我取用令符,却持剑硬闯禁地,不听劝阻,以致负伤,这怎能责怪守峰的人呢?” 罗英沉吟一会,目中落泪,道:“说了半天,爹爹不明不白被囚了十五年,至今仍然不知道生死下落,秦爷爷,你和我爷爷是情共生死的好朋友,总要替我爹洗刷这份不白的冤屈。” 明尘大师豪情激动地道:“好孩子,这话何须你说,秦爷爷活一天,总要为你们罗家尽一天力量,据我想,那处心积虑要嫁祸你们罗家的人,必与爷爷或你爹结有深仇,可恨许多年来,竟难觅得他的影踪。” 罗英忽然冲口问道:“秦爷爷,你不是说过,叔叔平时言行不检,那件事会不会是他——” 明尘大师连连摇头,道:“不,不,他虽然言行稍嫌任性,但我相信,他也不致做出这种事来” 说到这里,喟然一叹,又道:“唉!要是能找到你叔叔,至少可以了解到十五年前那件疑案的当时经过,也许对问题会有些帮助。” 罗英离座跪倒,含泪道:“秦爷爷,原谅英儿方才失礼顶撞您老人家” 明尘大师一把将他扶了起来,激动地扶摸着他的头顶,说道:“乖孩子,秦爷爷不是外人,那会怪你,但如今你爹沉冤未白,凡事总须忍辱负重,万不可只凭一时气愤,使你们罗家声誉蒙垢,这一点,你不要让秦爷爷失望。” 罗英感愧地点点头,道:“英儿知道,从现在起,英儿也要学秦爷爷的胸襟气量,哪怕再大的折辱和困难,也必定忍受下来,待寻到爹爹,替他老人家洗刷了沉冤,那时再来向您老人家叩头领罪。” 明尘大师凝注他半晌,方才含笑道:“难得你这份雄心,秦爷爷也不便阻拦你,以你的武功,虽然火候尚浅,多加小心,天下已可去得,但有三件事,你要先答应我。” 罗英道:“英儿恭聆教诲。” 明尘大师道:“第一,江湖历练,万勿多结仇家,应该学你爷爷当年雄风,你爷爷自从出道,手下未伤过一条性命,这是你们罗家侠名美誉久传远播的主因,你要小心保持不衰才好。” 罗英点点头。 “第二,济南江家,当年和你爷爷交情也是极厚的,此事发生,紫薇女侠易萍从未提过‘雪仇’二字,可见她对你爷爷崇敬仍在,今后相遇,纵或她略嫌过份些,你也该逆来顺受,多多忍让。” 罗英又虔诚地点点头。 “第三,你奶奶一生孤苦,如今子离媳亡,只有你这么一个孙子,她对你的关切,远胜自己性命,你应该多保重,但得机会,务必回桃花岛去看望她,别使她长远倚阁期待,知道了么?” 罗英泪水盈眶,匆匆点头应了,拜了三拜,起身欲行。明尘大师忽然将他唤住,正色道: “还有一件事,倘或遇见你凌奶奶,记住须尽力孙的礼数,多孝顺她老人家,唉!自从你爷爷飘隐之后,她也是伤心失意得很,待她,也要像对待你亲生奶奶一样才对。” 说着,掀开僧袍,取出一柄长仅尺余短剑,亲手替罗英系在肩后,然后拍拍他的肩头,又道:“这柄短剑,当年随秦爷爷会过许多剑术名家高人,好好带着它去吧!你爷爷当初行道江湖,年纪也不过跟你仿佛,好孩子,不要辱没了罗家三代大侠这份来得不易的声誉!” 罗英感激地道:“谢谢秦爷爷厚赐,英儿绝不致沾辱了这柄神剑的。” 明尘大师想了想,又道:“近日闻得那淫徒曾在鄂境云梦附近作案,你要查访真凶,应该往云梦一带去看看才对。” 罗英含泪再起身,扶了扶肩上短剑,昂首大步,走出茅屋。 明尘大师却未立刻离开,只是怅然望着罗英远去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 “好一个倔强的孩子,武林从此又将多事了” 呢喃声中,罗英纤小的身影,在雪地中渐渐消失——

本文由财神彩票app发布于文学天地,转载请注明出处:第七十八章 忍辱负重 圣心劫 高庸

关键词:

上一篇:第七十七章 嵩山大会 圣心劫 高庸
下一篇:没有了